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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七座坟

  闻夕树很不喜欢乾等。

  但是他没有办法。

  公鸡打鸣,叫来了白天。

  但白天是漫长的,白天……闻夕树感觉到了床底下的东西一直在躁动。

  白天,老吴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黑的,闻夕树只能看着天花板,琢磨事情,琢磨俗村的,也琢磨别的。因为这样一动不动,只能思考过於折磨,也因为俗村的线索太少………

  他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就像人睡不着时,会莫名想到很多年前做出的糗事,会想到那些尴尬的往事,或者难以释怀的往事。闻夕树复盘,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我不该把江雪……提前带进大世界的。」

  猎城的情报,表明江雪和摩羯座有关。

  但在自己操作之前,这一条就已经成立了。换而言之,江雪在欲塔或者诡塔,才可能与摩羯建立联系。但因为自己的操作,江雪已经不可能在欲塔和诡塔,与摩羯有联系了……

  自己改变了江雪的命运轨迹,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闻夕树只能祈祷,这个女孩子能有奇遇。只能祈祷,摩羯能被忽悠。

  他同时也担心老郑。

  作为他在地堡最好的朋友,他着实没有想到,老郑会说服老校长,成为第二个「等价物」。「也不知道老郑……怎麽样了。」

  他倒是不在意改变老郑命运轨迹,因为老郑的个人风格太强烈了,在哪里都是那一套。

  哪怕到了俗村……不对,确切来说,他觉得老郑比自己适合俗村之旅。什麽莲母,什麽鬼魂,什麽白布屍体,什麽草帽男人……

  吃吃吃吃吃吃吃。

  只不过,大世界里强者太多,他对老郑的担忧,纯粹是因为朋友之间的担忧。

  闻夕树想了很多事情,终於熬到了第三个夜晚。

  入夜。

  老吴照例点香、贴符、系红绳。这一次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把铜锣递给闻夕树,说:「今晚别敲那麽多下。」

  闻夕树接过铜锣,看了一眼老吴的脸。

  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左眼浑浊,右眼明亮,两只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昨晚说的那些话,莲母听到了吗?」

  老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

  「那她知道了,你会死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闻夕树直视老吴,看了一会儿後,他点点头,不再多言。

  「时辰到了,出发吧。」老吴说道。

  闻夕树出发了。

  今晚没有米,魂不需要认路,因为魂就在床底下。

  假如这些是真的……

  今晚出门,就是来找东西的。

  来找五行里的「土」「木」「金」。

  水与火他已经找到了,直觉告诉闻夕树,这五行一旦破开……也许俗村的所有秘密就能解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待到身影消失在雾中後,老吴的胸口处,忽然出现了一朵诡异的莲花。

  屋子的天花板,滴出黑色的液体,一团漆黑中,隐隐呈现出一张诡异的脸。

  那朵莲花像是能与天花板上的脸,建立某种感应。

  老吴非常虔诚地说道:

  「我已经全部照您说的去说了。他疑心很重,没有完全相信我。」

  「他很聪明,胆子也很大……真是完美的魂祭品。原本以为可以欺骗他到最後一晚,结果第二晚,他就推测出了不少东西。」

  「甚至他一直都在怀疑我,哪怕我按照您吩咐的说了,如此合理的情况下,他依旧在怀疑我。」「连续喊了两夜,吸引来了两个……看得出来,那些家夥不死心,都想打闻夕树的主意…」「但闻夕树也被吸走了不少阳气,您就快能够完成……合魂了。」

  老吴虔诚无比。

  天花板上的脸,似乎用嘴角勾出了一个笑容,表示了对老吴的认可。

  今晚的雾,是一种像水泥浆一样的颜色。

  雾气很沉,压在肩膀上,像背着一袋沙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闻夕树开始喊魂了。

  是的,他依旧决定喊回自己的魂。

  他没有选择完全相信老吴。

  陈老伯,阿芸,老吴,他觉得都不能完全信,哪怕他们可能是好人,但得到的信息可能是被编造过的。他必须假设,莲母能够玩弄他们所有人。

  而老吴一开始给的喊魂线索有模有样,闻夕树还真觉得,那未必就是假的。

  万一自己的魂,确实可以被喊出来呢?

  再者,他不知道小哑巴和秀禾的姓,他就算想喊别人,也不知道喊谁。

  不过这一次,闻夕树确实很听话,没有敲锣太多次。

  他只是敲了三次,一如既往:

  「东来的魂,西来的魂,南来的魂,北来的魂。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

  气温一下降低了。

  这一次,草帽男人,也就是陈老伯的弟弟,并未出现。

  但闻夕树依旧感觉到了危险。

  哪怕经历了阿芸和陈老伯,经历了百鬼擡棺,烧香老妇……他也算身经百战了,但依旧感觉到了不对劲。

  雾渐渐变薄了,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白色的丧服,举着白色的招魂幡,招魂幡在风里飘动,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後面跟着一顶轿子,轿子是白色的,轿帘紧闭,轿子由四个人擡着,四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轿子後面是一排排穿着丧服的人,步伐整齐,像一支军队。

  但闻夕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一一这支队伍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没有唢呐声。只有招魂幡的风声,和轿子擡杆的吱呀声。

  那些穿着丧服的人,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被遮住了,而是根本没有!整张光滑的、像鸡蛋一样的脸,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闻夕树想绕开,但队伍太长了,横在他面前,像一条白色的河流。

  同时,闻夕树注意到,那些无脸的人,都集体微微侧了一下头一一像是在看他。

  没有脸,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等了………

  因为等,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

  就像烧香老妇一样,等才是落入险境,在俗村,一个残魂之人,站在路上一动不动,过於危险。闻夕树不能直接转身,但他可以缓缓改变角度,绕一个圈。

  他决定通过绕弯,换一个面向。

  他做对了。

  「就这麽简单?」

  总感觉比前两个晚上遇到的鬼魂……更容易对付。

  只要转个弯就行。

  闻夕树觉得不对劲,果然,他走了大概又一炷香的时间……邪门的事情出现了。

  雾渐渐变薄了,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无数没有脸的人,齐刷刷看向了他。

  又遇到了!

  闻夕树猛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

  不管怎麽走,不管朝哪个方向,都会遇到这支送葬队伍!

  「尝试逃跑呢?」

  用走如果太慢了,那就尝试跑!

  闻夕树果断开始绕弯狂奔。

  很快,他把队伍彻底甩开,队伍站着一动不动,没有追击,不像之前遇到的鬼。

  可没跑多久,闻夕树彻底放弃,直接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又遇到了那支送葬队!

  前方又出现了雾,雾里又出现了白色的影子。第三次了。

  他停下来,心跳加速。

  这下可以确定一一不是巧合,他被缠上了。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这支队伍都会出现在他前面。这支队伍都会像一条白色河流,横在他面前。他想骂一句见鬼。

  但这不是骂,这几个晚上,见鬼只是精确的描述。

  又一次,无数无脸人,齐刷刷看向了闻夕树。

  闻夕树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不动。

  队伍从他面前经过,然後停住,然後又一次集体看向他。

  闻夕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这支队伍。

  「规则……我得赶紧想规则。」

  闻夕树知道,这样被拦着,大概率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是的,很快他发现自己身後出现了一些穿着白布,一跳一跳的家夥……

  它们又来了!

  那群前两晚上遇到的跳着行走的殭屍们,又来了!

  但闻夕树这次能感觉到,它们离自己更近了!

  之前,闻夕树看到这群盖着白布的屍体,总归离自己还有距离。

  但现在,闻夕树感觉到……它们是朝着自己撞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一幕,老吴的屍体,双手搭在自己屍体的肩膀上,带着自己走!

  他感觉到,这些屍体今天就要带走自己!

  他必须得快,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前面的队伍,让其不再横在自己前面。

  「找不到规则……目前我知道的所有规则,都没有说如何……等等,我遗漏了。」

  闻夕树仔细回忆。

  「我遇到的第一个鬼,是阿芸……为什麽是阿芸?因为阿芸其实是一个说明书!」

  「阿芸的记忆里,很长的篇幅,都是在讲小时候阿芸的情况,她因为喜欢俗村,而被排挤……」「她也因为喜欢俗村,认识了一个写民俗、前往了鬼城的人……」

  这些记忆里,一直强调阿芸喜欢俗村,自然的,也就有很多关於俗村习俗的流程。

  闻夕树以前忽略了这点,只关注了阿芸自身的经历!其实经历很重要,但阿芸努力分享的那些习俗细节,也很重要!

  一旦转变了注意力,闻夕树忽然就融会贯通了。

  俗村的丧葬习俗,他在阿芸的记忆里见过一些片段。

  出殡的队伍,有固定的组成:

  最前面是引魂幡,由长子或长孙举着,为亡魂引路。

  引魂幡後面是灵轿,轿子里放着棺材或牌位。

  灵轿两侧是哭丧的人,通常是女儿或儿媳,披麻戴孝,一路哭一路走。

  哭丧人後面是撒纸钱的,一边走一边撒,纸钱落在地上,为亡魂铺路。

  最後面是送葬的亲朋,手里拿着香,低头走路。

  闻夕树在心里默数:引魂幡,有。灵轿,有。哭丧人一一他仔细看,队伍里没有人哭。

  那些穿着丧服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嘴的位置是一条平滑的弧线,没有张开,没有声音。

  没有哭丧人。

  如果在路上遇到出殡的队伍,不要看,不要跟,不要停。

  但如果队伍里缺了什麽东西,那就是在「招人」。

  缺哭丧人,就要招一个活人哭;缺撒纸钱的,就要招一个活人撒纸钱。被招去的人,会变成队伍的一部分,永远跟着走。

  闻夕树的後背一阵发凉。

  送葬队不是在引导他,是在「招」他。它们在等他补上缺失的位置。

  闻夕树知道,自己得做出抉择了。

  「如果我什麽都不做,送葬队会一直跟着我,拦我路,就会有越来越多脏东西缠上我……而且今晚,我注定得不到五行的线索。」

  五行是闻夕树发现的,没有对老吴说,甚至也没有询问任何鬼。

  假装自己仿佛什麽都没发现。

  但他知道,这很重要。

  自己必须得找齐五行元素。

  闻夕树决定,根据阿芸提供的习俗细节,去补位!

  被招去的人,会变成队伍的一部分,永远跟着走。这是一个坑。

  但如果不跟着走,又会被拦在这,也是一个坑。

  闻夕树果断选择了跟着走!

  很快,他开始发出哭嚎。

  他的哭嚎声很难听,哭相也很难看,跟某部电影里喜欢掀桌子的乌鸦,死了老大时一样,哭的又假又难听……

  天秤听了都摇头:太难听了这。

  但确实有效,队伍开始行进,当闻夕树加入了送葬大部队後,那些白布殭屍,果然不敢得罪闻夕树了。它们立刻转变了方向,远离闻夕树。

  天秤得承认,换成自己,做不了这麽不体面的事情,但闻夕树没有这种包袱。

  闻夕树很有觉悟,为了活下来,不管多丢人的事情都可以做。

  他虽然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情很尬,但闻夕树做这些事情,他又有些佩服。

  莫名的,天秤觉得这是很划算的一笔交易,接下来这半年,会很有趣。

  闻夕树也不想哭得这麽难听,他不是不会真哭………

  但真哭就会被招进去。

  假哭不算哭。真哭才算哭。

  假哭一一也许这就是关键。

  如果他能假哭,骗过队伍,让队伍以为有了哭丧人,但又没有真的把自己献出去,也许队伍就会离开。但怎麽假哭?哭丧人不仅要哭,还要流泪。

  眼泪是「活人的证明」,没有眼泪的哭,是死人的哭。

  闻夕树要做的,就是死人的哭,让它们以为自己和它们是一夥的。

  他一边哭,一边往前走,走到队伍中间,走到哭丧人应该在的位置一一灵轿的左侧。

  那些无脸人没有看他,但走了百来步後,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灵轿里的敲击声停了。闻夕树继续假哭,「呜呜呜」的声音在夜雾中回荡,听起来比真哭更渗人。他又走了大约五十步,队伍彻底停了下来。

  引魂幡垂了下来。灵轿落地,轿杆不再吱呀。那些无脸人齐齐转过身,面对他。几百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看」着他,那种压迫感让他的膝盖发软。

  然後,队伍开始後退。像倒带一样,这些无脸人开始一步一步地後退,退进雾里。

  引魂幡先消失,然後是灵轿,最後是那些无脸人。

  不多时……

  闻夕树发现,自己周围空无一物了。

  他冷汗流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看样子……我是安全了。」

  这些谜题,解起来其实不难,只要记忆足够好,胆子足够大……

  可由於力量全无,闻夕树还是有些後怕的。

  闻夕树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指尖上沾了黑色的液体,像墨汁,又像血。

  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的假哭,也许不是假的。也

  许在某个瞬间,他真的哭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没有脸的人一一他们曾经也有脸,也有名字,也有亲人。

  他们变成了送葬队,年年岁岁在雾中行走,永远找不到归宿。

  他站起来,朝着坟地的方向走去。

  身後,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谢一一谢一一你」

  闻夕树心里一暖,鬼其实就是这样,比人简单很多,你帮了它们,它们就不会害你,甚至会感激你。当然,他不敢回头,不敢回应,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

  闻夕树继续赶路。

  他已经喊了魂,已经解决了陈老伯和阿芸,如果还有类似的受害者,闻夕树猜测,对方应该盯着自己的。

  他也顺着直觉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地上有七座坟,排成一排,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系着红布条。红布条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他走近第一座坟,看红布条上的字一「阿芸」。

  闻夕树愣了一下。阿芸的坟?

  阿芸不是被活埋在河里吗?怎麽这里也有她的坟?

  他蹲下来看,土堆的顶部有一个洞,洞口朝下,像是从里面往外掏土掏出来的。他把手伸进洞里,指尖碰到了湿漉漉的泥土,没有别的。

  他站起来,走向第二座坟。

  红布条上写着一「陈守仁」。

  土堆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土堆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灰,像是骨灰。

  第三座坟,红布条上写着一「秀禾」。

  土堆比其他的矮一些,土色更深,像浇过水。土堆的顶部也有一个洞,但比阿芸的洞更大,洞口边缘有血迹,黑色的、乾涸的血。

  第四座坟,红布条上写着一「无名」。

  第五座坟,红布条上写着一「无名」。

  第六座坟,红布条上写着一「无名」。

  第七座坟,红布条上写着一「闻夕树」。

  闻夕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名字。

  红布条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还很新鲜,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他伸手去摸红布条,手指碰到布条的瞬间,土堆裂开了。

  裂缝里伸出两只手一一惨白的,指甲断裂的,手指上全是泥土和血痕。那两只手抓住闻夕树的脚踝,用力往下拽。

  闻夕树摔倒了,膝盖跪在土堆上。

  土很软,他的膝盖陷了进去,像陷进沼泽。

  那两只手继续往下拽,他的小腿没入土中,然後是膝盖,然後是大腿。

  「救……我……」

  一个声音从土里传出来,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但声音并非来自闻夕树所在的坟,而是……第三座坟,秀禾的坟。

  闻夕树挣紮着,用手撑住地面,想把腿拔出来。但抓住他的那两只手太有力了,像铁钳一样。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沉。

  好在,这一幕闻夕树在昨天百鬼擡棺时就经历过,他立刻解开红绳,缠绕住那两只鬼手。

  果然,鬼手瞬间缩回去了。

  闻夕树趁机把腿拔出来,滚到一边,喘着气,略显疲惫,但神情很淡定。

  像是一个熟练的鬼武者。

  他走到第三座坟前,蹲下来。土堆上的洞口还在,洞口边缘的血迹还是湿的。他把手伸进洞里,这一次,他没有摸到泥土,而是摸到了一只手一一凉的,硬的,像木头。

  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帮我。」声音从土里传来,比之前清晰了,「帮我出来。」

  女人的声音响起。

  闻夕树皱起眉头……

  尽管做了很多事情,但刨坟还是让他有点担心,毕竟,这是极大的亵渎。

  很可能这是什麽陷阱。

  闻夕树想了想:

  「我可以把你拖出来,但你得回答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