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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李追远炒了两个菜,茄子烧毛豆,蒜炒肉丝。

  切了一盘自家灌的香肠,还有刘姨出门前特意调过味的凉拌海蜇丝。

  摘几片藿香叶放进大茶缸,滚烫的开水一冲,拿来泡冷饭,这种吃法对肠胃不好,但在夏日,胜在方便开胃。

  生日宴未做提前准备,爷奶一个劲地劝孩子们多吃蛋糕,李追远不爱吃甜食,这会儿确实是饿了。

  坝子上,摆起一张方木凳、两张小板凳,单独架出来的大灯泡下,二人相对而坐,就着知了蝉鸣声下饭。

  饭後,李追远先放下筷子,问道:「我给你烧水洗澡?」

  阿璃摇头。

  李追远点点头,收起碗筷进厨房去洗。

  阿璃进来,提起仅剩的俩热水瓶上楼。

  收拾好厨房,李追远将厨房剩下的食材装了一大篮子,来到大胡子家,将篮子放在厅屋门口,一楼房间里传来穿衣声,是小黄莺要出来了。

  没打算会面,准备回去,可刚转身,李追远就看见桃林边提着灯笼站在那里的苏洛。

  李追远跟着他走入桃林。

  潭水边,清安在泡茶,给少年推出一杯。

  李追远:「晚上吃的茶泡饭,喝不下了。」

  清安自顾自独饮。

  四周,有溪水绕树根流淌,有白蛇环树权游动,有一截指骨跟个啄木鸟似的对着树干「哆哆哆」。

  想与自己说话的不是清安,而是这三位。

  李追远:「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休息,明早要出门。

  「7

  清安点点头。

  等少年离开後,溪水停滞积洼,白蛇挂树垂摆,指骨捅入树干。

  清安给它们倒了三杯茶,宽慰道:「至少在这桃林里,泰半姓柳。」

  回去途中,经过老李家祖坟,李追远看向那棵茂盛桃树,只是目视了一会儿,没停步。

  到家,上二楼,阿璃坐在露台藤椅上,头发湿漉漉。

  李追远拿起一条干帕子站到女孩身後,给她擦头发。

  少年没絮叨她夜里吹风容易着凉,且不提女孩的体质想得个风寒有多难,她其实可以开个气门,一会儿就能将头发吹乾,不用刻意留到现在。

  擦好後,少年去洗澡,淋浴间里残留着阿璃使用後的温度。

  洗完澡回到房间,女孩已躺在床内侧,李追远将桌上台灯关闭,也上了床。

  女孩先闭眼。

  刹那间,一道道带着血腥气的邪祟阴影即将浮现,进补过的它们,阵仗比过去要大太多,凶性也被激发。

  无形的蛟吼在此时传来,屋子上方,黑蛟张开嘴,第一道彻底成形的邪祟阴影被黑蛟吸入口中,咀嚼「嘎嘣」。

  下一刻,其余邪祟阴影消散一空。

  李追远懒得和它们每晚都玩一场哄睡觉的游戏,不听话且没眼力见儿的,直接送黑蛟当点心。

  少年侧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女孩,月光透过窗户潜入,在她身上盖上一层精致朦胧的纱。

  带着这份平和,少年闭上眼。

  屋顶上方的黑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身形敛入夜空。

  「汪!」

  一声狗叫,喊出破晓。

  笨笨骑着小黑来到坝子上,提回来昨晚少年装菜的篮子,里头是包子、油条与豆浆。

  李追远与阿璃刚洗漱好,下来吃早餐。

  小黄莺见了菜篮子,知晓少年要出门,就起早做了,让笨笨送来。

  包子馅儿淡了、油条不够酥脆、豆浆糖放多了。

  当初在白事班里唱《千千阙歌》当乡镇小明星的小黄莺,肯定对竈台不熟,可好歹也带了这麽久孩子、做了这麽久的饭,厨艺却依旧这般。

  想想也能理解,一个不用吃饭的厨师想进步确实挺难,外加————笨笨这孩子又很好养活。

  吃过早饭,李追远锁好家里门窗,与阿璃各自背上登山包,牵手走下坝子。

  笨笨牵着小黑在旁边跟随。

  李追远:「家里的仇家有点多,我本打算以後一起料理的,但这次恰好赶上了,就顺路先解决一家。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将大问题留给你,可如果有漏网之鱼,以後就由你来捞一捞,沥个乾净,我不喜欢欠别人,更不喜欢别人欠我。」

  笨笨点头,他懂得很多,但都是课堂上的知识,社会上的事他不清楚。

  毕竟,不管来换过多少老师,都没人敢代替李追远,给这位秦柳下一代旗手提前塑江湖观。

  等他长大了,开始自己游历江湖接触到「令家故事」时,才能回忆起今晨这段闲聊的重量。

  李追远:「我们都出去了,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笨笨再次点头。

  家里其实也没啥事,可这种嘱托,自今日起会成惯例。

  来到窑厂。

  熊善夫妻与拖拉机都不在,夫妻俩罕见起了个大早,去送砖了。

  经过搭建的棚间,发现熊善夫妻俩用砖头垒砌的床铺塌了。

  来到窑厂下方,李追远打开熔炉,熔炉内,润生盘膝而坐。

  回家後,润生一直在这里接受镇压以延缓蜕变,没办法,实在是吃得太多也太撑。

  「润生哥,我们出发了。」

  润生睁开眼,起身走出,行进间,他喉咙里发出声响,身上腐肉脓水内收,恢复成正常人模样。

  他拿起自己的行李,又伸手向少年与女孩。

  李追远没拒绝,把自己与阿璃的包交给他。

  三人走出窑厂,来到村道口。

  太爷家屋後道场中,由阿璃雕刻出的人偶,在祭坛中央缓缓转动,在令家视角里,李追远仍留在南通方向没有移动。

  张礼从凉亭里飘出,向北而去。

  早班城乡大巴车司机忽然一个激灵,顷刻困意全无,在经过思源村村道口时,将车停下。

  李追远三人登车。

  笨笨明亮的眼珠子转动,偷偷摸摸掐印,运转起《问水寻心术》,扫向车窗後的李追远。

  「唔————」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雀叔叔教自己这门术法时告诉他,什麽时候能以它看穿李追远的内心,才算获得及格分。

  笨笨叹了口气,小男孩第一次在学习方面,遭受到了打击,觉得自己有点笨。

  不远处,有乘客招手快跑向这里,司机就没急着发动车子,原地等待。

  售票员走到李追远这边收车费,李追远递钱时,指尖有一根金线溢出。

  笨笨鼓了鼓腮帮子,眼睛发力,自他眉心,缓缓出现一条微弱的裂缝。

  赵毅在东海以生死门缝重塑顶尖秦家体魄时,特意留下一小截托真润生交给笨笨,这是他答应孩子的。

  然而,生死门缝是送到了小男孩手中,可赵毅本人却并未回来,但笨笨依旧靠着自己的摸索,初步完成了融合。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路边站着的笨笨。

  笨笨愣了一下,额头缝隙消失,低下头,手指摩挲,脚尖扒拉着地上的石子。

  他是幸运的,这一举动在李追远眼里,是孩子被忽悠後的天真调皮,不会拿去上纲上线进行惩戒,不像他那位雀叔叔当初,差点被魏正道一记回眸击碎道心。

  「喊————嗤!」

  大巴车门关闭,轮子缓缓加速转动,碾向一座龙王门庭。

  一群袈裟华丽的僧人,行走在山间小径,为首老僧持木鱼,拖後僧人摇铃,中间众僧全部双手合十,边走边念诵心经。

  木鱼与铃声交织,僧人们的身影在晨雾间若隐若现,看似正常行走,实则须臾间,就横挪出一大段距离。

  前方有山涧,涧上有吊桥,不长也不高没什麽危险,僧众们维持步速,横跨过桥。

  「阿弥陀佛。」

  可就在这一声佛号中,明明已前挪过去的队伍,却又被推回原地。

  为首老僧停止敲木鱼,垂眸睁大,瞬间清空前方雾霾,看到了在吊桥另一端,站着的那位身穿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

  空悔大师开口道:「你竟然,会在这里。」

  镇魔塔被李追远搬去地府孝敬师父,青龙寺祖庙更是被少年「付之一炬」,饶是那一浪中,青龙寺提前转移走了寺僧,可青龙寺依旧不能说,穷得只剩下人了。

  因为,长老位置的空字辈高僧————已凋零得所剩无几。

  这对一座江湖顶尖势力而言,乃无法承受之打击,其严重程度,甚至超过祖庙被毁;

  没长老一辈的战力,你连祖庙,都很难守得住。

  秦柳过去这些年,是有穷亲戚看家护院,若非如此,两座祖宅底蕴也很难保住,李追远第一次登秦家祖宅时,在山道上就看到了很多窥视者留下的脚印。

  造成这一切的主因,是那位秦柳家主,但自家出产的扫地僧,亦「居功至伟」。

  李追远应该是历代江湖中,最会使用「内鬼」的存在,前方的令家祖宅里,就有明牌的一位,站在其江湖对立面的反秦柳盟主,更是第一外队。

  这种内鬼,破坏力巨大,却又无法防范,因世俗视角里,根本就想不通能收买此等天骄的代价与筹码。

  可换言之,恰恰是因他们过於优秀,才促使他们跳出窠臼、站在了自家腐朽风气的对立面。

  这种事,在龙王身边经常发生,几乎每一代龙王在同时期,都有大量仰慕者与追随者0

  弥生回应道:「小僧,本就该在这里。」

  空悔大师:「你这叛僧,非要致我青龙於死地。」

  弥生眉心印记闪烁,圣僧之灵在其身後显现。

  年轻僧人平静反问:「究竟谁,才是青龙叛逆?」

  空悔大师:「————」

  佛门善释经,可根据时下需求更叠祖宗之法,可你架不住,自家祖宗有灵,且能站队。

  当圣僧之灵出现在弥生身後时,任你口吐莲花也失去了意义,辩不过,更证不赢。

  空悔大师:「让开,给青龙,留一线生机。」

  弥生:「只有将你们皆渡乾净,青龙才有新生机。」

  後方持铃高僧剧烈晃铃,中间僧人身上的僧袍纷飞,结合在一起,化作两件金色袈裟落下,中间的僧众化汽消弭,只留下两道身披金色袈裟的身影。

  弥生微微擡头,显然,这一幕他也未曾预想到。

  原以为是一前一後两位空字辈高僧,率一队青龙寺精英奔赴令家助阵,没想到,是以此等手段遮蔽推演,暗藏了两位青龙寺顶尖存在。

  「弥生,可曾记得我?」

  「弥生,苦海游历,可愿回青龙?」

  空悔大师与持铃的空暗大师退至两位金裟僧之後,毕恭毕敬。

  这次,青龙寺不是派人来,而是由青龙首座与监院;「首座」常代住持领众修行,「监院」总理庶务,二者乃青龙主持左膀右臂。

  弥生:「确实魄力。」

  首座向前迈出一步,金光如旭日当空,压迫向弥生,弥生撑开双臂,魔气翻涌,支撑住这轮骄阳。

  监院也向前一步,双日并立,一举将弥生魔气倒卷压缩,连弥生本人亦连连後退。

  纵使弥生背後有圣僧之灵,可青龙法理早就被修改过了,而他们,正是重订路线之人。

  首座:「本想以佛光净那心狠手辣之徒,未曾想,竟还能捎带上你这叛逆,要知道,当下可不是在江上浪中;令家早有布置,这浪————一时也打不进来。」

  监院:「你不二次点灯我等尚需投鼠忌器,可你竟随那位一同癔疯、主动招惹,那就休怪吾等无情,浩劫之火由你而起,今日就由吾等,亲自灭火散劫。」

  弥生神色如常道:「阿弥陀佛,诸位也知道,此时并非浪中,诸位可无所顾忌,那——

  「」」

  首座:「那该如何?」

  监院:「那能如何?」

  弥生侧过身,後退数步,在吊桥对面僧人眼里,这是自知不敌认输,故意让开道路。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自後方山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让上方两尊金色骄阳顷刻有了瓦解分崩之势,连带着首座与监院,也都身形後仰,勉力支撑,才不至於被对方气场逼得後退。

  首座:「这不可能,昔日柳老夫人带你前往望江楼时,你还未有如今之气象!」

  监院:「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你明明输了,也败了,未沉沦下去重新站起也就罢了,怎还能向前跨出?」

  柳玉梅曾带着秦力去过望江楼,彰显秦家武力。

  那时的秦力是重新站起来了,可此时的秦力,是经历过魏正道的「亲手蹉跎」。

  论指导塑才,李追远都自认不如魏正道,毕竟,魏正道是实打实在当年,造就出四尊有实无名的龙王。

  秦叔:「你们若在祖庙里待着,我没有办法,可你们自己走出来了,那就别怪我————」

  弥生:「秦施主,青龙寺祖庙已被小远哥毁了。」

  秦叔看向弥生。

  弥生歉然道:「小僧多言了。」

  秦叔:「不,是我真的忘了。」

  整天忙着种地、送砖、送纸紮连轴转,工作强度不值一提,可却填充了大部分日常时间,余下的那一点还得陪阿婷散步,再对着酱油瓶发发呆。

  秦家人本就不喜动脑子,再碰到一个脑子一等聪明的家主,反而更能心安理得地把头部气门开得更大些了。

  首座:「秦家,这是准备彻底撕破脸了麽?」

  监院:「这座江湖最後一点体面,也不要了?」

  以往大家在桌底下,虽斗得人死庙塌,却并未公然宣战,今日这一动手,就算正式不死不休了。

  秦叔挠头。

  有时候,你真会因为对手的过度无耻、自己又找不到合适漂亮的反讽语句,而感到憋闷。

  秦叔看向弥生。

  弥生:」小僧跟随师父坐斋,只是出卖皮囊色相,不与人交流言语。」

  两个嘴笨的人,凑不出一句有分量的口头反击。

  秦叔放弃了,他攥起了拳头,走上吊桥,带着期盼很真诚地问道:「青龙方丈,有没有一起来?」

  一队身穿明家服饰的人,泛舟河上,逆流疾驰,上面有好些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与青龙寺长老大量陨落不同,明家的主要折损在中青一代,他们还需修行本诀,却大量走火入魔暴毙,反倒是老头子们修到尽头,早已停滞,可以免患。

  ——

  但若要他们选,宁可老的走、新的留,否则,明家就是板上钉钉的没了未来。

  在这条河上游的一座石桥上,陈曦鸢摇晃着她那双修长的腿,靠在身旁女子身上,笑嘻嘻地蹭着。

  「嘿嘿,阿姐,你对我真好。」

  自东海归来登岸,陈曦鸢就马不停蹄地押送徐福石棺去丰都,没能回得了家,可刘姨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她新做的点心。

  如此用料名贵做工精细的点心,是用麻袋装的,由秦叔从南通背来。

  刘姨听到了虫声,提醒道:「好了,别吃了,人快到了,要打架喽。」

  陈曦鸢继续拿第二块点心,嘴巴不停,并示意刘姨去取她口袋里放着的、由赵毅书写的方案书。

  这一整件事,都是由赵毅安排布置的,小弟弟只是提出了需求,其余的,都交给赵毅来办。

  未等刘姨将方案书抽出,下游的舟船就急不可耐地先到了。

  以石桥为界,前方是碧波荡漾,後方则是黑压压漆黑一片,数不尽的蛊虫正欲出笼。

  明家舟船停下。

  最前排舟上的老者,看向石桥上的两个女人,行起了明家门礼。

  没人回礼,刘姨不屑,陈曦鸢只顾着吃。

  但这位明家长老接下来的话,却让後方无数蛊虫,也为之噤声。

  「吾等奉前家主遗命————」

  这里的前家主指的是明琴韵,而所谓的遗命,指的应该不是假死,而是於明家禁地的真死。

  明琴韵在明家禁地设局做最後一搏前,留下了一道只有她失败、彻底陨落後,才能起效的遗命。

  她曾深入过那座禁地,来到了明凝霜的小院,与小院里的灵念,对视交流过,且身为家主,她本就知道明家过去的隐秘,难免不生出些怀疑与猜想。

  这位明家老太太,一辈子只为自己做过一件事,那就是为了秦少爷与柳玉梅争风吃醋,其余,皆为明家而活。

  明家老者诚声道:「吾等非应令家召唤而来,而是奉前家主遗命——

  主母有遗言:

  她死後,我明家上下当奉秦柳家主为江湖正统,响应龙王令,为龙王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今日明家所至,包括长老六位在内,皆可为秦柳家主一言,集体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