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闻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木架最深处。
“在最里面的旧账柜。”
雨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木架深处，确实有一只更大的柜子，柜门半合，外面贴着一张红封条。
封条上写着“闻清禾”三个字，字迹很稳，和前厅那封条一样。
她看了一眼，心口一紧。
苏洛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雨琦低声道：“她的字，没像被逼出来的。”
苏洛看向封条，“她自己封的。”
老闻点头，“她进了旧账柜，自己把门封上。她说，等你们拆完匾，再来找她。”
秦远山喉结动了动，“她……还活着？”
老闻笑了一下，“你问账，账就告诉你，她没死。你问人，人就不一定了。”
周临问：“什么意思？”
闻没有再答，只把黑骨笔放到雨琦面前，“先写你的名尾。”
雨琦没有碰笔，“写哪里？”
老闻指了指新账空位，“第三行空位，补最后一笔。你只要把名尾落上，账口就会认你。认了你，旧账柜就能开。”
阿蛮立刻道：“不能写。”
老闻看他一眼，“不写，账口先找你们。写了，至少知道谁被记上。”
阿蛮冷笑，“你这是拿刀子让人选割哪只手。”
老闻不否认，“你可以这么理解。”
雨琦看着那支黑骨笔，没有伸手，“我一写，名字就进账。”
老闻点头，“对。”
“进了会怎样？”
“会留痕。”
赵小川急了，“留什么痕？”
老闻看着他，“你急什么？不是你写。”
赵小川：“……”
苏洛道：“还有别的方法。”
老闻看向苏洛，“有。你替她写。”
雨琦立刻转头，“不行。”
老闻笑了笑，“苏门余身写闻家名尾，账会更高兴。它本来就想看这个。”
苏洛没说话，只抬手拿起黑骨笔。
雨琦一把按住他手背。
她的手很冷，力道却很稳。
“不行。”她看着他，“你一写，门身就会借字归位。它等的就是你。”
苏洛低头看着她的手，眼神沉了一下，“那你写。”
“我也不能写。”
老闻见他们都不动，索性把账册翻到另一页，指尖在纸面敲了敲。
“那就抽。”
赵小川瞪大眼，“抽什么？”
老闻抬起眼，“抽名。”
阿蛮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老闻语气平平，“账口缺三笔，空位不补，当然要抽一笔现成的。你们几个里，总有一个得先落下去。”
周临立刻抬枪，“我先把你打掉，省得你抽。”
老闻看着枪口，笑意不变，“你打我也没用。账不认人，认字。字一动，印就醒。”
话音落下，长案下方忽然传来细细的翻页声。
哗。
哗。
一张张账纸自己翻起来。
赵小川头皮发麻，“它真会自己开工啊！”
阿蛮低喝：“都别动！”
账册翻到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
那空白处上，先浮出一滴水，再浮出一线墨，最后慢慢显出一个字头。
闻。
赵小川脸色白了，“它开始找了。”
老闻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新账点名，不会先点最难抓的，只会点最想走的。”
雨琦看着那页空白，心头一沉。
她忽然想起前厅信上的那句——“我在地下库。”
闻清禾不是在求救，是在提醒。
提醒地下库不是藏身处，是账口。
阿蛮也想到了，脸色越发难看，“她是故意引我们来，借账口换路。”
老闻没有否认，“对。她进旧账柜之前，把自己的一段名尾压在这里，等你们来补。”
秦远山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清禾要什么？”
老闻看了他一眼，“要你把她欠的那一页补完。”
秦远山喉咙发紧，“我补。”
雨琦转头看他，“你知道补什么？”
秦远山沉默一瞬，缓缓点头，“知道一点。”
阿蛮立刻拦住，“别急着认。地下库的账，一认就是一条线。你一旦认了，后面全被它抓住。”
秦远山苦笑，“我已经被抓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赵小川低声道：“秦院长这话听着就要出事。”
周临盯着长案，“先看抽不抽。那页空白已经在起名了。”
空白页上的“闻”字头慢慢变成“闻雨”。
赵小川浑身一紧，“她名字又开始补了！”
雨琦压着呼吸，手却稳。
苏洛看向她，“别应。”
雨琦点头，“我知道。”
那页纸上，第三笔刚要落下，老闻忽然伸手，在案上一敲。
啪。
空白页停住了。
他看着众人，嘴角一挑，“不过，在抽名之前，我得先看看你们有没有带来账口要的东西。”
阿蛮冷冷道：“什么东西？”
老闻抬手，指向雨琦怀里的黑布包。
“退路钱，锁名板心，活门钉，鬼哨残片，清禾骨牌——”
他一件件点过，最后停在苏洛身上。
“还有，苏门第三段。”
苏洛眼神骤冷，“你知道得不少。”
老闻笑了一声，“我守账三十年，进出过的东西，比你们见过的人还多。”
雨琦把黑布包护得更紧，“你想要什么？”
老闻盯着她，“我要你把板心借我一瞬。”
阿蛮厉声道：“不行。”
老闻没看他，只看雨琦，“你不借，账口点名会更快。你借我，我帮你们开旧账柜。闻清禾就在里面，只有我能叫她出来。”
秦远山呼吸一紧，“你能叫她出来？”
老闻点头，“能，但得先把空账页封住。”
雨琦思索极快。
地下库里的人，不可信。
可眼下账已经活了，新账页自己起名，时间不多。
她低声问：“借你多久？”
“一息。”
阿蛮立刻道：“别信，库里的老话都带钩。”
老闻抬手，示意自己空着手，“我不碰别的，只借板心压住空白页，让账口停一下。你们可以趁这时候把印翻了。”
雨琦看向苏洛。
苏洛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他不信老闻，但他信她的判断。
雨琦从黑布里取出锁名板心，没有直接递过去，只隔着布，放到长案边缘。
老闻伸出两根手指，没有碰她手，也没有碰板心，只用指腹把板心往账册空白页边缘一压。
板心一落下，账册里顿时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像一口老井在底下翻身。
空白页上的“闻雨”立刻停住，墨线不再往下走。
老闻声音一沉，“现在，翻印。”
阿蛮立刻把红布包着的方印翻过来。
印面朝上。
上面三个字，漆黑发亮。
“代记印。”
赵小川倒吸一口气，“代记人专用？”
老闻点头，“对，账是我记的，印也是我管的。你们想进旧账柜，得先让账认代记失权。”
周临问：“怎么翻？”
老闻低声道：“用活门钉，钉印边，不钉印心。印心留给旧账柜，边上先断一口。”
雨琦立刻把活门钉递过去。
老闻这次终于伸手接了。
可他的手刚碰到钉身，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白里黑线迅速往上爬。
阿蛮脸色变了，“他要被账吞！”
老闻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在笑，“别慌……我本来就没几页了。”
苏洛冷声：“退。”
老闻咬牙，把活门钉倒扣在代记印边缘。
笃。
一声闷响。
代记印边角裂开一条细缝。
账册四周木架骤然抖了一下，成百上千本账同时发出翻页声。
哗哗哗——
无数名字在木架里游动。
赵小川脸都白了，“它们都醒了！”
阿蛮急喝：“压住桌角，别让账架倒！”
周临一把顶住最近的木架，枪没放下，肩膀却已经撞得发闷。
冯书年冲过去帮忙，双手死死按住木架下沿，“这不是书架，这是门骨架！”
雨琦盯着代记印裂缝，心口发紧，“翻成功了吗？”
老闻手背发青，声音发哑，“还差一点……印心没翻干净……再来一下。”
苏洛看着他，“你撑得住？”
老闻咧嘴一笑，“撑不住也得撑。账库里的人，哪有说停就停的。”
雨琦眼神一沉，忽然道：“苏洛。”
苏洛看向她。
她把清禾骨牌塞进苏洛手里，声音很低，“你拿着，压印气。”
苏洛接过，指腹一紧。
清禾骨牌贴上代记印的瞬间，印面发出一阵细细的嗡鸣。
老闻眼神一变，“好东西。再来一扣！”
雨琦把活门钉重新拿回，反扣在裂缝上方。
苏洛没有再问，黑金古刀压住长案边缘，麒麟血顺着掌心旧伤渗出一点，落在木案上。
黑色的血珠一落，代记印的裂缝猛地往外扩了一寸。
阿蛮立刻道：“现在！”
周临用工兵铲从印侧一撬。
砰！
代记印边缘彻底炸开。
不是碎，是裂。
红布一下松脱，印座底下露出一层很薄的木片，木片上刻着两行字。
“闻清禾，代押。”
“旧账柜，三门封。”
雨琦盯着那两行字，呼吸一滞。
“代押”不是死押，是临时扣押。
说明闻清禾真的还在。
老闻也看见了，脸色却没好多少，反而更沉，“完了，账口知道她没出去，开始收尾了。”
赵小川急问：“收什么尾？”
老闻抬头，看向旧账柜方向，“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