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亡渐渐离去，玳瑁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电梯。
她需要回去消化一下刚才的信息。
这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没经过脑子一样随口而言，可仔细一想却都埋着隐晦的钩子，无论是关于工厂的防御逻辑还是越权行为。
她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缝隙间伸了进来把门重新挡开。
令人意外的那人竟然是老范。
他带着歉意地双手合拢拜了拜快速说道：“抱歉抱歉，耽误您了，刚才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电梯，眼看差点儿又错过就有些着急了。”
说罢，老范走进电梯。
玳瑁倒是无所谓地说着：“哦，没事儿，反正电梯还空着呢，你去哪儿？”
听此，老范眨了眨眼说道：“去三十层，回房间休息一下。”
这倒是让玳瑁有些意外。
毕竟，这些工厂员工都是那种如果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人。
竟然会有人在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就回去休息一下？
真是见了鬼了。
她忽然对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感兴趣起来。
随手帮忙按下三十层的按钮后开口问道：“老范，最近茶水间挺热闹的哈。”
当时的经验分享会她也在场，自然是还记得老范的脸和名字。
对此，老范倒是也没有多疑什么。
毕竟他又不是玩家，自然也不清楚吴亡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问题，权当是对方有些好奇而已。
憨厚地笑着说道：“是啊，免费咖啡喝多了，苦得总想找人唠唠。”
玳瑁挑眉继续问道：“哦？那你们都在茶水间聊什么呢？”
老范摇了摇头摆手表示：“没啥，都是些不值钱的话题，比如谁欠了多少贷款，比如愿望商店里的哪些东西又涨价了，比如……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望着这家伙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抹与其他员工不同的光采。
感受着电梯上行的微微压力，玳瑁沉默两秒说出一句让老范有点意外的话——
“如果有一天，某个人想要带着你们对工厂不利，你会站起来附和吗？”
如此大胆的问题让老范一愣。
他深知这里可不是茶水间。
电梯内的对话可都是会被工厂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仅仅只是稍作犹豫后他还是说道：“那得看是谁让我站起来。”
“如果是那个头上顶着猫的怪人呢？话说你知道他叫什么吗？”玳瑁随口问道。
老范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梯已经快要到三十层的位置，久到玳瑁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就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老范还是开口说道：
“他说自己叫吴亡。”
“他让我们站，我们就站。”
“因为他让我们说的……都是真话。”
老范的声音很轻，但显得异常坚定。
他离开电梯消失在走廊的另一侧。
玳瑁也在这层楼下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青柠此时正在通过某种联络道具不断地和其他玩家沟通。
看着玳瑁回来后一脸复杂的表情，青柠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想知道交涉得怎么样了。
对于这个同伴玳瑁倒也没有顾忌，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当听见老范讲的那些话时，青柠有些感慨道：“这些家伙已经被那个叫吴亡的混蛋洗脑了吗？真想知道他用了什么道具？”
“不是洗脑，也不是道具。”玳瑁摇头表示：“我感觉他们是被唤醒了。”
青柠耸肩：“有区别吗？”
玳瑁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当然有。”
“洗脑是让你相信假的东西是真的，唤醒是让你真的看清楚当下的一切。”
“那些员工中或许有不少人心里其实知道工厂在压榨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声音告诉他们——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而吴亡，恰好就是那个人。”
听到这种回答，青柠脸上也闪过一丝担忧。
该不会真让那家伙最后把工厂解放了吧？
但思索片刻后这种担忧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想什么呢，自己这边有那么多玩家的协助，难不成还比不过那些个完全没有能力的副本NPC？
让那家伙带着NPC们去疯狂的冲撞，去试探工厂的底线就行了。
自己等人才会是最终的胜者。
嗡——
就在此时，玳瑁的手环又亮了起来。
她点开一看其内容是某些员工的行为评级变更通知。
【员工#5512原评级为C+】
【现已调整为C-】
青柠凑过来一看皱眉道：“这不是那个警署吗？他怎么突然降级了？”
是啊，吴亡只说了撤走他自己身上的监视道具。
他肯定想不到玳瑁会做得如此彻底。
她还监视着与吴亡接触的那些员工的情况。
只要他们的行为评级产生变化，那玳瑁的手环就会自动将消息弹出来。
还没等玳瑁回答青柠的问题，一连好几个她关注的员工行为评价都开始产生变化。
有的人和铁坚一样从C+降到C-，也有人直接落到了D级。
这些都是和吴亡有过接触的人。
“他们的行为评价都在飞快下降，那吴亡本人呢？”
“这家伙该不会直接要被回收了吧？”
青柠有些诧异。
毕竟，吴亡一开始的行为评级就已经足够低了。
再往下降级的话恐怕就快接触到红线了。
然而，当她用手环搜索吴亡的工号，查看其行为评级的时候。
却发现这个始作俑者的行为评价依旧是D级，完全没有下降的趋势。
真是怪事儿了！
明明和他相关的人都在降级，他本人反而一点儿事情没有？
“工厂的评级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青柠有些无奈。
玳瑁则是摇头表示：“他没有升级就已经是工厂评级系统很严格的表现了。”
“别忘了，这家伙的工作效率数据相当完美，所有安抚任务到他手上都会短时间内完成，并且好评率百分之百，这个效率下也就是他自己挑衅工厂过于明显才只能在D级，不然的话恐怕B级甚至是A级都有可能。”
说实话，玳瑁始终觉得如果吴亡来配合接管工厂的主线，他的推进速度一定会比所有玩家都要快。
可惜，这人脑子有问题……
两人无奈于吴亡的选择之时，吴亡本人此刻也被其他人找上了门。
他在工位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站着一个腰杆笔直的男人。
铁坚。
这位前任警署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袋似乎比早上看见的时候更深了。
原本已经不再摩挲的手指，此时又在手环边缘搭着下意识动起来。
这种焦虑的肢体语言，比任何声音都更能说明问题。
“哟，脸色不太好啊，小丘，你不会往人家咖啡里拉屎了吧？”
“我说过几遍了，你不是猫屎咖啡的品种，人家是麝香猫，你顶多就是和黑猫警长一个品种。”
面对吴亡的调侃以及小丘喵喵叫的反驳，铁坚似乎并没有被逗笑的意思。
他只是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
坐在吴亡面前一脸严肃地说道：“帮帮我。”
对此，吴亡挑眉表示：“怎么说？还是因为那个商品？”
铁坚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说说吧，多少钱了？”
面对吴亡的进一步询问，铁坚直接抬起手环，将屏幕调到愿望商店界面展示给他看。
【绝对正义（完整版）：让用户在工厂内有能力判断每一次善恶，并且让违法者即刻受到应有的惩罚】
【原价8888愿望点】
【限时特惠4000愿望点】
铁坚之前想买的商品开始打折了！
之前在经验分享会的时候还只是从8888愿望点折扣到8000点。
现在竟然直接掉到了4000愿望点的位置！
“嚯~腰斩啊，这打折力度拼刀刀看了直流眼泪。”
听到吴亡调侃的声音，铁坚缓缓关掉屏幕。
他的声音略微干涩起来。
“我知道，在这座工厂里肯定买不来我想要的正义。”
“但我怕啊……”
“我怕自己看到它真的降到我能买起时，还能不能坚定地选择无视。”
“我怕今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更怕恰巧是那时候它降到这一步了。”
“我需要你来骂醒我！”
铁坚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这一刻，似乎连头顶的灯光都暗了几分。
吴亡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也缓缓收了起来。
他知道大的要来了。
确实，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一起说真话，只需要有人带头就能够很容易的实现。
可真正的考验并不在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买不到想要的东西，他们都还欠着巨额债款。
一旦随着折扣和降价的力度一点点变大。
当这些商品在你眼皮子底下，从高不可攀的昂贵真的一点点降到了自己能够负担得起的价格。
就像铁坚的【绝对正义】现在或许还是4000愿望点。
可既然8888到4000只用半天，那到2000呢？到1000甚至是几百愿望点呢？
真到了那一步，不需要贷款，也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
只用动一动手指就能将其拿下。
尤其是像铁坚所说的那样，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时，商品悄无声息地降到了这一步。
此时，不似白天身处一群能带动你情绪的同伴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监督或者让你依靠。
夜晚一个人独处时心思也开始活跃起来，你甚至能意识到哪怕自己悄悄购买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谁能保证自己完全不心动？
可只要有人这么做了。
那么在第二天别人再让他说真话时，恐怕难度就会开始直线飙升。
因为人是会心虚的。
你知道自己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知道这是对周围同伴的背叛。
可是没办法，你太想要了。
它本身就是你进入这个工厂的欲望，是你在心理上绝对无法割舍的存在。
吴亡用来针对工厂的弱点，恰巧也是它最为强大的地方。
一个人面对欲望想要彻底放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铁坚还算得上有骨气的了。
他起码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担心自己坚持不住，还会来找吴亡想要对方骂醒自己。
望着对方脸上的严肃，吴亡平淡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么？”
“越渴求的越珍贵，它现在的降价只是因为你的犹豫被手环捕捉到了，它认为你对【绝对正义】的购买意愿在下降，所以才执行了这个折扣。”
“就像是你在网上看中了一双鞋，放在购物车里犹豫了好几天，说不定平台就会给你发放一张不大不小，却恰好能够激起你购买欲的优惠卷一样。”
听到这话，铁坚深呼吸了一下。
他的声音下意识拔高几度表示：“但这他妈不是鞋！这是正义！”
然而，吴亡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没有价值的东西。
“对工厂来说，两者没有区别。”
“正义是一种商品，爱是一种商品，睡眠和记忆都是商品，所有东西都有标价，那就意味着所有东西都能打折。”
“包括你，以及这里全部员工在内，只是每个人价格不同而已。”
铁坚攥紧拳头。
被物化的感觉显然不是那么好受。
他也知道自己此行就是想让吴亡骂醒自己。
可接下来吴亡却说道：“但我觉得吧，只要价格够低的时候，你就应该买。”
这话让铁坚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表示：“你疯了？你不是一直说这是陷阱吗？”
对此，吴亡只是耸了耸肩道：“对啊，确实是陷阱。”
“但你现在不跳进去的话，你永远都不会死心。”
“你会一直想——如果当时买了呢？如果商品真管用呢？如果我能用这个商品反过来阻止工厂的不公呢？”
“这些如果会在你脑子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把你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那之后你会在每一个深夜都辗转反侧，在每一次看见不公时都后悔莫及。”
“与其让你被如果折磨一辈子，不如让你被现实两嘴巴子打醒。”
“没办法，人的劣根性，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的话让小丘翻着白眼喵了一声。
“喵~”
【老大，你也是人，骂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喵】
看着铁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吴亡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顺便拎着小丘弹了俩脑瓜崩。
随后才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脸上又挂起那熟悉的贱笑。
“去买吧，去上当，去被坑。”
“然后你就会发现——正义确实不是商品，它不该被标价，更不该被打折。”
“因为打折的从来不是正义，是你的底线。”
打折的……是我的底线……
铁坚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无力感。
此言，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