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7、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刚拍完《红高粱》,拿了金熊奖,正红呢。你能投多少钱?”

  “我不缺钱。你帮我约顿饭,什么条件都行。”

  “老谋子不好打交道,你懂的,艺术家脾气。”

  “那就找一个让他不得不感兴趣的剧本。”

  “巧了。刘恒写了个新剧本叫《本命年》,讲一个劳改释放犯的生存困境。西影厂觉得太灰暗不敢投,老谋子很喜欢,但拿不到投资。”

  “投资多少?”

  “八十到一百万人民币。”

  “没问题,你跟老谋子说,这个钱我出。条件:我挂联合制片人,片头字幕有名,海外发行权归我。”

  “行。另外,除了老谋子,其他出名的导演我都感兴趣。我可以设个文艺片基金,专投大厂不碰的题材。”

  邹明远吸了口气:“振国兄弟,你这是要当电影大亨啊。”

  赵振国笑笑,“嘿,瞎说什么呢?帮忙不?少不了你的好处。”

  ——

  京城电影学院附近一家小饭馆。

  老谋子比想象中瘦,穿军绿棉袄,头发乱蓬蓬,脸上的皱纹很深。他坐在角落,审视地看着赵振国。

  “赵先生看过我的电影?”

  “《红高粱》看过两遍。印象深刻的不是色彩,是那种生命力。龙国电影很多年都在拍‘规矩’,你拍的是‘野’。野的东西才有力气。”

  老谋子的眼角动了一下。

  “我听说你喜欢《本命年》的剧本,西影厂不投。一百万人民币,我出。”

  老谋子身体前倾:“你知道剧本讲什么?”

  “讲一个刑满释放的年轻人回到社会,找不到立足之地,最后死在街头。我没看过剧本,但相信你的判断。你觉得好,我就投。”

  “你不怕审查?”

  “怕。但更怕永远拍不出好东西。《意见》刚发,说不要横加干涉。有这个挡箭牌,最多让你改几遍。”

  老谋子沉默片刻,喝干了茶杯里的水。

  “我手里还有西影厂的项目,脱不开身。《本命年》要拍得等到明年。你不介意等?”

  赵振国当然不介意。他知道九〇年的《本命年》最终是谢飞拍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非要老谋子拍,而是通过这个姿态,让老谋子成为他在文艺圈的第一个盟友。

  “我等。但你要给我一个承诺,如果你拍不了,帮我把项目推荐给其他合适的导演。”

  “没问题。”

  “另外,我想成立一个青年电影基金,第一笔两百万港币,请你做顾问。不是管钱,是看剧本、看样片,告诉我哪些值得投。”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散席时老谋子握着他的手说:“赵先生,你真不是一般人。”

  赵振国哈哈大笑,但笑不语。

  ——

  出了饭馆,夜风刺骨。

  赵振国哈出一口白气,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邹明远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你真要投一百万给一个可能通不过审查的电影?那可是一百万啊。”

  赵振国拉开车门,先把暖气打着,发动机抖了几下才稳住。

  邹明远从另一边上了车,搓着手哈气。

  “通不过就当交个朋友,不亏。”

  邹明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进座椅里,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霜花发呆。

  赵振国这人,总让他感觉深深叨叨的。不像个做生意的,倒像个下棋的,每一步都像是冲着好几步以后去的。

  可他邹明远看不透那几步是什么。不过自己也就是个掮客而已,想那么多干嘛?钱挣到手就完了。

  “去哪儿?送你回家?”赵振国挂上挡。

  “得嘞,辛苦您。”

  车刚开了不到二百米,赵振国腰间的BP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BB机从皮套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出一行留言:宋涛先生请您立即回电。

  赵振国脸色变了。

  他把车靠边停了,手刹拉得咯吱一声响。

  邹明远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先下车。”赵振国把车门锁解开,“我有急事,你自己走回去,就两条街,不远的。”

  邹明远张了张嘴,看见赵振国那张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还没来得及说声“那你小心”,桑塔纳已经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尾气喷了他一脸。

  “操。”邹明远冲着远去的车尾灯骂了一句,把棉袄裹紧了,缩着脖子往公交车站方向走。

  赵振国在附近胡同口看见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

  木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推门进去,一股煤球炉子的热气扑过来。

  “老板,打电话。”

  小卖部老板正围着炉子看报纸。头都没抬,用手指了指柜台上的那部转盘电话:“长途加收,一分钟八毛。”

  “振国。”宋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刘建国今天凌晨被省纪委带走了。”

  赵振国猛地攥紧话筒,小卖部老板从报纸上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详细说说?”

  “举报信。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有人举报刘建国违规给小舅子孙建军安排工作,收取贿赂。而且孙建军在宜宾老家的工程出过人命,摔死了一个工人,当时被压下来了。现在全翻了出来。”

  赵振国的脑子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我估摸着,很快能查到你。”宋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毕竟是你给孙建军安排的工作...”

  孙建军的事情,赵振国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他觉得问题不大,安排工作是事实,但中间没有直接的金钱往来,最多算个擦边球。

  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爸,项目呢?”

  宋涛沉默了。那沉默像是能长出刺来,扎得赵振国手心冒汗。

  “停了。”宋涛说,“新来的代市长姓周,从省计委下来的,暂时没表态。但我听说,你听我说,这只是听说,有个叫陈国良的温州商人已经进场接触了,开价很高,一千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六十,还承诺解决五百人的就业。振国,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太快了,像是有人专门等在这个当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