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摇了摇头，声音里有气无力：“不知道……我昨夜醉死了……直到现在……才刚刚醒来……”
王贤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竹枝。
他不再理会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拎着竹枝往后院走去。
男人瘫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看了看面前一片狼藉的大厅，又看了看王贤消失的方向，一时不知道是该喊人，还是该偷偷溜走。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悄悄地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后门走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己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何苦做这出头之鸟？
王贤一路来到金宝阁的后院，却瞬间怔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四周坐着四个人，正围着桌子打牌。
四人的脸上被画得一塌糊涂。
有的额头上画了个王八，有的脸颊上涂了两团墨汁，有的下巴上画了一把胡子，有的鼻子上点了一个大红点。乍一看，活像四个从戏台上下来的丑角。
桌上堆着不少灵石，搁着一壶酒，几碟花生米。
四个人一边打牌一边喝酒，时不时地往同伴脸上添上几笔，然后哈哈大笑。
这一幕王贤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站在屋檐下，神识注视着这四个被涂得一脸乌黑的男人，看着他们一边赌钱一边互相使坏，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竹枝都差点扔了，好像这一辈子从来也没看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四个人狠狠地瞪着他，一脸愤恨怨毒之色，恨不得跳起来一拳把他打死。
但奇怪的是，四个人竟然没有一个站起来。
王贤笑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一个瘦小的年轻男子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掌柜香香去了哪里？实在不知道，告诉我孟掌柜的行踪也可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往四人面前的桌上扔了过去。
让四人没想到的是，瞎子一边走一边扔，十几块灵石竟然一块都没有掉到桌下，每一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骨碌碌地滚到他们面前。
四人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不是瞎子？
换作是他们，站在屋檐下往这里扔东西，怕也做不到这么准吧？
年轻的男子眼疾手快，一把将灵石拢到自己面前，笑嘻嘻地说：“香香掌柜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孟掌柜去了哪里。”
“说说看。”
王贤闻言，又扔了几块灵石过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这家伙面前。
年轻男子一边麻利地收起灵石，一边笑道：“孟掌柜去了城主府，打听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敢在落日城悬赏两万灵石。”
“你叫什么名字？”
王贤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出了这么大的事，金宝阁的主人竟然玩消失，倒是有意思。”
“我叫朱八！”
年轻男人收起灵石，咧嘴一笑，指着面前的三个同伴说，“这是肥猪，这是瘦狗，这是乌龟。我们四人是金宝阁的活宝……”
说着说着，朱八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酒气熏天。
他丝毫不介意把自己的外号告诉眼前这个瞎子。在他看来，王贤跟他们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一个瞎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王贤怔了怔，没想到金宝阁竟然真有四个活宝。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出了这么大的事，金宝阁的主人、掌柜们不知道要头疼多久。
也只有这样四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才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喝酒打牌。
他正要跟另外三人打招呼……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找他们没有用，跟我走吧。”
王贤一愣，没想到唐风竟然出现在金宝阁里。
他转过身来，冲着虚空淡淡一笑：“你是属狗的？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你？”
唐风哈哈大笑：“我昨日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躲在金宝阁中。走吧，我请你喝酒！”
王贤一看这家伙来了，知道怕是再也没办法从这四个活宝口中套出有用的话了，只好作罢。
他顿了顿，问道：“日子未到，能去哪里喝酒？”
落日城中的酒楼不少，可最让王贤心动的，却是那个要等到下雪天才能喝到的日落红尘。
“瞎子，你可以滚了！”
挺着大肚皮的肥猪，皱着眉头喝道：“金宝阁今日不做生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趁掌柜还没回来，赶紧滚蛋。”
朱八一愣，只好挤出一抹苦笑，冲王贤拱了拱手：“公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唐风脸色一沉，冲四人喝道：“你们瞎了眼？没见老子也在这里？”
王贤摇了摇头，沉吟道：“走吧。”
这个时候，他还不想直面落日城的将军和城主大人。
唐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没到日子，我们也可以去天香楼坐坐，看看风景也不错。”
王贤大笑：“那确实。”
......
胡玉楼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
跟别人不同，对于世间之事他看得很开，两样加起来，让他变得与众不同。
若不是他还喜欢酒色财气，他原本可以是一个胖子。世人都说胖子有福气，很有福气的人才能活得久，可以拥有更多的女人。
事实上，他也算得上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不仅长得英俊潇洒，还有个礼若天仙的老婆。这些年他除了修炼问道长生之外，还要喝最好的酒，看最美的女人。
他还有一件引以为傲的事......他认为自己比唐风快活，因为唐风直到现在，还没老婆。
而他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
当然，为了这事，他也付出了旁人无法忍受的代价，那就是，他也不能干涉包小琴的私生活。
哪怕他看见包小琴跟燕回上床，也只能哈哈一笑。
或者说，看见包小琴跟别的男人上床，他才会更加兴奋。
或者说，他和包小琴两人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早就扭曲甚至变态了。
又或者说，只要想开了，世上也就没什么事是非做不可了。
所以，他的日子过得很舒服，他不仅有一双灵巧的手，可以挥剑杀人，也能抚摸女人的细腰，甚至还能弹奏一曲《阳春》。
有一次他跟别人打赌，说他能弹奏出动人的琴曲，虽然那时他连五音都不全。
结果他赢了两千灵石，外加一杯天香楼的日落红尘。
这事，当时在落日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现在他正在研究，怎么样才能穿过茫茫荒原，去往世人闻之色变，又心心念念的无渊城去看看。
又或者说，他不甘心永远呆在这方世界，他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自然是带着王贤来天香楼喝酒的唐风。
唐风一进来，就看着胡玉楼问道：“你夫人呢？”
“不知道！”
胡玉楼淡淡一笑：“你要找我夫人，就应该到落日城最不热闹的地方去，只有最清静的地方，才会有男人。”
这一刻的胡玉楼，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倒是看见王贤的瞬间怔了怔。
仿佛想到那个妖魅的女人，脸上戴着紫金眼罩的女子。
若不是看见王贤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麻布灰衣，他还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
唐风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你能不能管管你夫人？你们可是夫妻，不是陌路之人。”
胡玉楼笑了笑：“我们都是问道长生的修士，何必那么拘泥？她若乱箭你特地来找她，一定会觉得很荣幸。”
“请坐。”
胡玉楼这话是冲王贤说的，果然，王贤捏在手里的竹枝搁在一旁，干脆在胡玉楼面前大刀阔斧地坐下。
他是来天香楼喝酒的，不是来跟胡玉楼打架的。
他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想管自己的女人，还是管不住包小琴，这跟他并没有丝毫的干系。
毕竟，他又不是燕回。
或者说，眼下的王贤可以说是有心无力，就算包小琴脱光了躺在他的床上，他也只能干瞪眼。
为此，他恨自己。
唐风却看着胡玉楼笑道：“只可惜我现在有很要紧的事，恐怕没空见你夫人。”
胡玉楼一愣：“什么要紧之事？”
唐风说道：“两万灵石，只是为了买一个消息......岂非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
胡玉楼闻言笑了：“那确实。”
唐风忽然沉下了脸，不甘心地问道：“你是不是没听清楚？还是说，两万灵对你来说，还不如一个女人？”
王贤笑了笑：“自然是灵石不如女人。”
胡玉楼怔了怔，抬头盯着王贤看了又看，忍不住问道：“你好像知道我夫人住的哪家客栈？”
唐风也看着王贤，上上下下看了几眼，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她？”
王贤笑道：“倘若你老婆在客栈里陪别人喝酒，你居然还有心思跟唐风在这里讨论两万灵石的生意？”
胡玉楼幽幽一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就算有心想管，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唐风，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
唐风大笑道：“你这人倒真看得开，佩服。”
笑着，笑着，他却看着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的王贤，突然笑不起来了，于是拍了拍王贤面前的桌子。
王贤知道这家伙一直在看着他，于是问道：“你有没有老婆？”
唐风摇摇头：“没有。”
王贤笑了笑，悠然说道：“如果，你也有个像包夫人那样的漂亮女人，你也会渐渐看开，看淡，甚至从此不喜欢女人。”
“她在哪里？”
突然，胡玉楼像是被狗咬了一口，盯着王贤，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王贤却没有丝毫隐瞒，缓缓回道：“如果你去得够快，她应该还是望月居客栈的后院......”
“嗖！”
胡玉楼二话不说，直接从打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人走远了，才远远传来一句：“改天，我请你们喝酒！”
唐风一愣，看着王贤问道：“你真的知道？”
在他看来，王贤怎么可能跟胡玉楼的女人混在一起？
那个跟狐狸精一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眼前这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