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被陆知微漂亮的眼睛一撇，陆老爷子便说不出狡辩的话来。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略显得心虚。
陆知微快步走了进来，她将裴慎护在了自己身后，纵然低了裴慎一个脑袋，却也还是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了裴慎面前。
“祖父！这话不能乱说！若是被下面的人听见了，以为您与裴慎当真要谋反，他们再做些什么，那裴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咱们陆家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当年陆国公追随先帝，追随当今皇帝，那是因为前朝末帝荒淫无道，百姓民不聊生，他们起义，是民心所向。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大楚，百姓安居乐业，纵然边关不安宁，偶有灾祸发生，但总体而言，这是一个已经稳定的王朝。
裴慎若是起兵，只会留下骂名。
陆老爷子对上陆知微圆瞪的眼眸，便无奈道：“只是你们的计划也太慢了。”
“三殿下死了倒还好，可若是三殿下活了过来，那陛下的心，只怕又要偏过去了。”陆老爷子陪在皇帝身边多年，几乎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他怎会不明白皇帝的心？
皇帝身上，同样流着世家的血脉，他对世家，断然下不了狠手。
同样的，如今世家势力庞大，刘家、郑家，乃至陆家，都是这个庞大势力的构成。
若想要将世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何其不易？
更何况……
皇帝就算疼爱裴慎，深爱兰贵妃。
但他归根到底，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萧云煜与萧重等人，虽有世家扶持，但本质上是平庸之人，就算当上太子，也威胁不到皇帝的地位。
裴慎却不同。
裴慎年少时便在军中负有盛名，成长到了今日，更是成了军中人人敬仰的战神。
而他凶残的名声传到民间，也只剩下了屡战屡胜，从无败绩的威名。
这样的功绩，这样多的民心，教皇帝如何不恐惧？
思及此处，陆老爷子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了。
“不如你们再考虑考虑？”陆老爷子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陆知微。
眼见陆知微陷入了沉思，陆老爷子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冲裴慎使了个眼色。
他就不信，裴慎当真愿意赌，赌皇帝的良心发现。
若说这世上，有谁最清楚皇帝的凉薄，除了后宫的那群妃子，便是裴慎感受最深了。
裴慎年幼时，皇帝有无数次机会将裴慎接回宫中，可他不愿为了裴慎，与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刘家作对。
他宁愿让裴慎留在秦王府，人秦王做父亲，都不愿将裴慎接回宫。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陆老爷子再接再厉，继续劝道：“三殿下那边，有着周院正在，他必定能醒过来，一旦他醒了过来，刘家与刘皇后……恐怕会有所行动。”
如今的裴慎，在几个成年皇子眼中，就是最大的眼中钉。
他们恐怕会齐心协力，除掉裴慎。
陆老爷子每当想到这，就会忧心忡忡。
他倒也不是担心裴慎，他更担心的，是陆知微。
瞧着陆知微这模样，分明是对裴慎上心了。
他这个傻孙女，认定了裴慎，便会一条路走到黑，而他对裴慎，也是欣赏占得多，做不出拆散两人的事，只得尽力扶持裴慎上位。
现今在所有人眼中，陆国公府与裴慎，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蚱蜢。
只有裴慎好了，陆国公府才能好，陆知微今后的生活，才能有保障。
但是在一阵沉默后，在陆老爷子期盼的目光中，裴慎缓慢地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陆老爷子急了，“趁着陛下还信任你时，我们便率兵围了皇城，史书作何评价，又有何妨？”
“到那时我们都成枯骨黄泥了，后人的评价，我们也听不见。”陆老爷子想到这，便轻哼了一声，“当今陛下不也是弑父杀兄夺得的皇位？你瞧瞧，过了这些年，可还有人敢提及当年的事？”
“你若成了皇帝，就算是指鹿为马，也有人迎合。”陆老爷子咬牙道，“若你失败，成了阶下囚，纵然你行事高风亮节，不也要背负骂名？”
如今优势在我方，陆老爷子很难不心动。
若说对皇帝有多么忠心，倒也不尽然。
陆国公府忠心的，一直都是百姓。
谁能让百姓过得好，他们便会站在谁那一边。
从前是皇帝，现在，就是裴慎。
只是裴慎缓缓摇头，显然还是不认同陆老爷子的话。
陆知微沉思片刻，脑中的一根弦突然被拨动了。
“不行！”
她声音变得极为尖锐，漂亮的小脸上，更是有了一抹惊恐之色。
见状，陆老爷子一怔。
“皎皎，你这是怎么了？”
陆知微稳住心神，看向陆老爷子，低声道：“祖父，您当真肯定，陛下没有留有后手吗？”
闻言，陆老爷子一震。
陆知微想到自己方才突然记起的那些零碎的记忆，飞快说道：“陛下生性多疑，他怎么可能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在裴慎手中？”
“他对裴慎，本就不是极为信任。”陆知微一字一句道，“我倒是觉得，他将禁军全部交给裴慎，不是对裴慎的信任，而是对裴慎的一种考验。”
“同时，也是对其他皇子的考验。”
陆知微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记起了一件事。
萧重当年的失败，正是因为逼宫谋反。
当时裴慎率兵前往边关，京城兵力空虚，萧重率兵攻入皇城。
但最后，却是萧重的头颅被挂在了城门上。
这其中的细节，她虽不清楚，但也能从这件事中隐约可以窥探出皇帝身边还有另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对他忠心耿耿，是他留的后手。
陆老爷子的眼睛眯了眯，陆知微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跟随皇帝多年，对于一些事，陆老爷子知道的要比其他人更清楚。
他的眼神暗了暗，低声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在两人的注视下，他缓缓道：“之前军中不少厉害的苗子，都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