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还没等唐植桐回答,一旁的押运员直接不干了。
押运员是保证通信安全的,虽然信有疑点,但丁辉就这麽在押运员面前赤裸裸提出带走信,着实是在挑战他们的底线,他们没有上手抢信就算给唐植桐面子了。
唐植桐苦笑,伸手跟丁辉要回那封信。
丁辉提出截留这封信让他想到了前阵子在信阳车站看到的那一幕。
那天的信没有投递到车厢里就让所有人有那麽大的反应,今天若让丁辉把信从押运车厢里带走,那自己跟自己痛恨的那帮人有什麽区别?
丁辉现在是一根筋两头堵,没有信就没有证据,如果放任信件投递,自己受处分事小,一旦中间拦截不利,泄露国家机密事大。
「丁处,你确认这封信里放的就是那份文件?」信封拿到手,唐植桐并没有交给押运员,而是再次与丁辉确认。
唐植桐这麽问既是给丁辉希望,也是给丁辉压力。
作为邮政系统的一员,唐植桐肯定不能让丁辉如此简单就拿到信件,否则怎麽体现自己在这里面的作用?
唐植桐甚至想好了,但凡丁辉有一丁点儿迟疑,今儿这封信就只能放在押运邮车上了。
幸好,丁辉听懂了唐植桐的暗示,斩钉截铁地回道:「我非常确认,这封信就是我们丢失的那份文件!」
「好,丁处,你和我们的押运员同志形容一下寄件人的外貌特徵,看看能不能对起来。」唐植桐对丁辉的表现很满意,趁他们核对的时候,也在思索着如何说服押运员把这封信放在本次押运之外。
小计作案的时间非常有限,无非是趁丁辉睡着以後把公文包拽出来,然後将文件塞到信封里趁列车靠站的时候投递到临时邮局中。
晚上投递的旅客非常少,加上临时邮局里面有灯光,小计站在车厢外面,押运员能清晰地看清他的容貌,他却不一定能看清押运员的相貌。
不得不说小计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不是唐植桐恰好在这趟列车上,如果不是丁辉找到唐植桐,如果不是唐植桐想帮忙,恐怕科委的机密文件将被邮政系统悄无声息的投递到位。
丁辉和押运员核对清楚,更加证明了小计的居心巨测,即便如此,押运员仍不同意让丁辉把这封信件带走:「丁同志,我们大概会在一个星期後返回,这一个星期足够您回去和单位领导讨论对策了。只要你们单位和我们单位协商好,我们回去以後立马交出这封信。」
面对押运员的不妥协,丁辉很急,但没辙,看向了唐植桐。
「同为押运员,我非常赞赏你们的工作态度,不把信件交给系统之外的同志是对的。」看到丁辉求助的目光,唐植桐先把押运员给夸了一遍。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也是押运员,我以押运员的身份,将这封信带在身边,赶最近的一趟火车回四九城,这说得过去吧?」唐植桐前几天刚向部里提交了对信阳车站一事的反映信件,如果自己此时将这封信交给丁辉,那只能说明自己恰好撞到了自己的枪口上。
两个押运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有些不符合规矩,但完全能说得过去,不过他们依旧没有放弃:「按照正常流程,信件到达押运处,需要立即送分拣科分拣————」
「放心吧,我回去以後,会跟张科长、方处做特殊说明,并将此事上报胡局。
说实话,这封信已经超出了咱们邮政系统的处置范围。
都看过电影《这决不是小事情》吧?
这事跟电影故事有些类似,多的我就不说了,有纪律要求。
与损害国家利益的坏分子做斗争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
如果真把这封信投递出去,那我们将是国家的罪人!」
唐植桐说得慷慨激昂,但细想却还有点站不住脚。
目前小计只是有嫌疑,最大的证据是信封里面的机密文件,可又不能当场拆开验证。
这仿佛是个死循环,除了回到四九城当着科委领导的面拆开以外,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法子证明邮政这麽做的合法性。
《这决不是小事情》是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前几年上映,这部电影起初是为了加强防特保密教育,通过六则警示案例让广大指战员聚焦安全问题,加强保密意识与集体安全。
押运员这种岗位肯定是看过这部电影的,而且看了不止一遍。
一听唐植桐说出这话,两位押运员终於点了头。
「我给你们写个说明,如果返程的路上信件出现任何意外,所有後果均由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市局问责下来,你们可以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唐植桐说干就干,掏出笔纸伏在分拣桌上刷刷的写了起来,押运员想拦都来不及。
「不用,不用!唐科长,你早说是这事,我们早就同意了!为了国家安全,我们即便犯错误也心甘情愿!」两位押运员背着五六半,一个夺笔,一个夺信纸,说什麽都不让唐植桐写。
「那我写个收条总行吧?咱们把流程走全,让这件事不存在任何漏洞。」唐植桐哭笑不得,没想到押运员建功立业的进步之心这麽强。
最终,唐植桐出具了收条,表明自己押送一封信回四九城。
把收条给到押运员,唐植桐又跟他们要了一个大信封,打算将小计投的信装进去。
那封信虽然没有拆,但这年头的信封基本都是手工糊的,打湿後一样能撕开。
保险起见,唐植桐把信装进去後,又撕了一张旧报纸做封条,并在骑缝处卡上了邮戳。
人心隔肚皮,面对泄密的事情,唐植桐不敢赌。
邮戳一个邮局只有一份,直接杜绝了作假的可能。
至於在原信封上盖邮戳嘛,唐植桐不考虑,那可是证物,怎麽能随意处置呢?
对於唐植桐的谨慎,其他人一点意见都没有。
办好这一切,唐植桐再次向押运员致谢,然後拉着丁辉出了自备邮车。
「小唐,要不我带回去?麻烦你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待押运员关上门後,丁辉悄悄地问道唐植桐。
「还是我回去一趟吧,你我都不知道小计有没有後手。如果这封信再次弄丢,咱俩百□莫辩。我好歹随身带着家夥,万一有突发情况还能应付一二。」唐植桐委婉地拒绝了丁辉的建议。
自打自己决定将信带回四九城,这已经不单单是丁辉一个人的事了。
虽然丁辉一直作为受害者出现,但万一是他和小计演双簧呢?虽然这种可能性非常低,但唐植桐不敢赌。
「也是,那我回去收拾一下,和小计在下一站下车。」事关重大,丁辉不再勉强,答应下来。
「可以。这个小计是不是很有能量?丁处回到单位可得想好跟哪位领导汇报。」唐植桐从丁辉语焉不详的几句话里能看出他对小计的无计可施,丁辉好歹是个处级,能让他忌惮,小计的靠山低不到哪儿去。
「唉,放心吧,我有数。」丁辉叹口气,他一万个不希望碰到这种事情,但既然碰上了就只能勇往直前,压根不存在妥协的可能。
「丁处,你回到车厢後注意一下表情动作,千万别打草惊蛇,就当没有发现这封信,否则我担心被小计看出来狗急跳墙。」唐植桐生怕丁辉哪儿做得不到位,小计发现後会跟秦某人那样暴走,不免多提醒了一句。
「好,我一定注意。」丁辉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不过也仅仅维持了五秒钟,随即笑着问道唐植桐:「是这意思吧?」
「是,电影里的演员也就这水平了。」唐植桐朝丁辉竖了个大拇指,然後跟他约定到四九城後的接头方式:「这边是京沪交通大动脉,车次多,我估摸着咱们今天就能到四九城,无非是车次不同,早一点或者晚一点。
丁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到了四九城会去我们市局,你找好你们那边的领导,直接打给我们局长。
这种事情,我估摸着,即便是加个班,我们局长也是乐意的。」
眼下还没有手机,联络方式是个大问题,唐植桐担心夜长梦多,自作主张的拉着胡局加班。
也许提前告诉丁辉自己的安排会有那麽一丝丝风险,但唐植桐觉得自己凭藉外挂能对付过去。
「行,我回去就找妥当的领导汇报。火车快到站了,我赶紧回去收拾一下准备下车。」丁辉听到列车员的播报声,匆匆跟唐植桐挥挥手,急匆匆走了。
看着丁辉的背影,唐植桐很感慨。
现在不存在商人、资本家嚣张的情况,小计最少也得是个根正苗红的主儿。
这种身份却做出如此让人不齿的事情,这种例子肯定不多,却也存在这种可能性。
八九十年代,在外部信息传进来後,很多人争先恐後的往外跑,仿佛去那边刷个盘子也比在国内端铁饭碗要强百倍。
事实也确实如此,脱团甚至整个访问团都逾期不归的不在少数————
人性是复杂的,即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润出去。
字正腔圆普通话,家住加利福尼亚。
中国赚钱美国花,我是人民艺术家。
唐植桐不知道艺术家们润出去是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他正在为眼下百姓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而努力。
「不行!你这是脱离集体、逃避军训!还有没有一点组织性、纪律性?!」带队老师一听唐植桐要下车折返四九城,立马声色俱厉的批评道。
「老师,我这不是个人原因,确实是有公务。」唐植桐不认识这位老师,面子就有些不好使了,不过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什麽公务?咱们一同上的车,难不成你们单位还能把电话、电报发到火车上?」对於唐植桐的理由,带队老师一个字都不信。
「————」唐植桐还真没法反驳,事关机密文件及泄密事件,肯定不能告诉老师及同学。
若不是为了让押运员同意,唐植桐甚至都不会将这事告诉他们。
「屈老师,我是信得过唐老师的,他这麽说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罗志平听到吵吵声,立马赶过来打圆场。
「唐老师?你拿他当老师?」带队的屈老师年纪不大,一听这个不乐意了,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
「屈老师,这是同学们给我取的外号。我折返四九城跟他们没关系,最多耽误两天,我自己上岛。到时候无论是写检查,还是回校後给处分,我都接受。」几人谈话的时候,火车已经慢慢进站,唐植桐拦住还要跟带队老师嘴的罗志平,心平气和地向屈老师表明自己的决心。
「你————你目无师长,无视组织纪律,你————你回去了就别再上岛!军训不欢迎你!」屈老师毕竟还是年轻,怒火一下子就冲上了头,口不择言的指责唐植桐道。
「屈老师,消消气,有线系还有这麽多同学看着呢,您可得保持好形象、风度。」唐植桐很想说欢不欢迎不是他说了算,但他毕竟是学校的老师,而且自己理亏,忍下这口气。
唐植桐友好地朝屈老师笑笑,又跟同学们挥挥手,决然地转身下了车。
可能屈老师认为唐植桐的笑是另一种挑衅,声讨声更大了,帽子也越戴越高,仿佛唐植桐不是回了四九城,而是叛变了似的。
哪怕是在车厢外面,唐植桐都能听到屈老师那不甘的声音,知道那是他想拿自己杀鸡做猴,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对於屈老师的表演,唐植桐只是摇头,这娃肯定没见过什麽大世面,有理不在声高,越是如此越显得他无能。
为了更快回到四九城,唐植桐没有选择去车站买票,而是走向车尾,找在此负责对接邮包的邮政人员打听车次,试图蹭开往四九城的押运车厢。
沪县是国家大都市,不仅跟四九城对开的车次多,押运次数也多,每个星期有三趟往返。
合该唐植桐走运,没等太长时间就等来了返程的押运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