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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雷行川

  罗璇问:“你走这么久,不累吗?”

  雷行川看着远处的路。

  “累。”

  “那为什么还走?”

  “因为想看看这片土地到底有多大。”

  他喝了口水。

  “脚知道的东西,眼睛不一定知道。”

  罗璇沉默很久。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土坡上看日落。

  远处荒原像一张铺开的旧纸。

  雷行川说:“小姑娘,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信的东西。没信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罗璇轻声问:“你信什么?”

  雷行川想了想。

  “信路。”

  罗璇看着他布满裂口的手。

  她见过大帝。

  见过妖祖。

  见过佛陀。

  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一个凡人若能把心放在路上,走十年,二十年,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修行。

  分别那天,雷行川把一张手绘路线图送给她。

  “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罗璇接过。

  “雷叔,你会走到哪?”

  他笑了笑。

  “走到走不动。”

  罗璇站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低声道:“凡人亦有道。”

  后来,她去南极。

  冰原无边无际,企鹅摇摇晃晃从她身边经过,像一群穿错衣服的小绅士。

  暴风雪来的时候,白色天地几乎吞掉视线。

  她跟随科考队撤回营地,途中有一名队员摔伤。

  罗璇背起部分装备,硬是在风雪里帮队伍减轻负重。

  队长后来问她:“你不怕?”

  罗璇看着极夜里的微光。

  “怕。”

  队长笑了:“看不出来。”

  罗璇也笑:“怕也要走。”

  她去北极圈,看见极光在夜空里缓慢展开。

  那一刻,她没有开法眼。

  只用肉眼看。

  绿色与紫色的光像天地间无声的潮。

  她忽然明白,很多美如果看透了因果,反而少了惊喜。

  于是后来,她越来越少动用法眼。

  不是失去。

  是不用。

  她去过东非草原。

  看狮群伏在金色草浪里,看大象慢慢走过黄昏。

  有一次,她跟随保护组织巡护,撞见盗猎者留下的陷阱。

  一头幼象被铁索困住,挣扎得满身是泥。

  罗璇和巡护员一起忙了几个小时,终于将它救出。

  母象在远处停了很久。

  没有靠近。

  也没有离开。

  幼象回到象群前,回头看了罗璇一眼。

  罗璇抬手挥了挥。

  巡护员笑道:“它记住你了。”

  罗璇看着远去的象群。

  “我也记住它了。”

  她去过亚马孙雨林。

  潮湿、闷热、虫鸣铺天盖地。

  她差点因为误食野果中毒,在当地向导帮助下才缓过来。

  那一次,她躺在简陋木屋里,额头冒汗,终于承认自己并非什么都能掌控。

  向导老妇人熬了草药给她。

  “森林不喜欢骄傲的人。”

  罗璇喝完苦得发涩的药,认真道谢。

  “我记住了。”

  她去过埃及,看金字塔在黄沙里沉默。

  夜里,她独自坐在远处,看月光落在石阶上。

  那些巨石曾被无数双手推起。

  王权、死亡、永恒。

  最后都成了风沙里供人仰望的轮廓。

  罗璇在笔记里写下:

  “人欲求不朽,故建高塔。可真正不朽的,或许是抬石头那一刻,所有人共同用过的力。”

  她去过古楼兰遗址。

  残垣立在荒漠里,风吹过时,像有人低声说话。

  她捡起一片碎陶,指尖轻轻拂过。

  曾经有人在这里生火、煮水、养孩子、等远归的人。

  后来城没了。

  名字留下。

  罗璇站在黄昏里,忽然想起学生会旧音乐教室。

  一切制度、荣誉、名声,终会变旧。

  可人真心做过的事,不会白做。

  她也去过火山边缘。

  炽热岩浆在夜里翻涌,像大地深处还没冷却的心脏。

  那一刻,她体内久违的火之道韵微微一动。

  至尊骨也有些发热。

  罗璇低头,掌心按住心口。

  她没有让那神通醒来。

  “还不到时候。”

  她轻声说。

  “我现在,是来看的。”

  二十岁后,她开始追随圣贤足迹。

  她去函谷关。

  夕阳下,关楼古旧,风从山口穿过。

  传说老子西出函谷,在这里留下《道德经》。

  罗璇站在石阶前,闭上眼。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骑青牛的老人慢慢远去。

  那身影不高大。

  却很安静。

  安静到天地都像在听他说话。

  “上善若水。”

  罗璇睁开眼时,心中没有惊雷。

  只有一点柔和。

  她想,水不争,故能到低处;人若总争一时高低,反而看不见远方。

  她去曲阜。

  孔庙古柏参天,树影落在青石路上。

  她看见很多学生来拜,手里拿着准考证,眼神诚恳又紧张。

  罗璇站在人群后面,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高考前,许惠芳塞给她的牛肉干。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儒家的道,不在云端。

  在饭桌,在课堂,在一代代人把书递给下一代的手里。

  她去终南山之前,又去了阳明洞。

  山中雾气很淡,石壁潮湿。

  王阳明曾在龙场悟道。

  罗璇坐在洞外很久。

  “心即理。”

  她轻声念。

  她曾以为法眼能看尽因果。

  后来才知,若心偏了,看见再多线,也只是迷路。

  她去菩提伽耶。

  那棵菩提树下,人来人往。

  僧侣低声诵经,游客轻声拍照。

  罗璇坐在远处,听风吹叶。

  传说释迦牟尼在此觉悟。

  那一夜,他看见生老病死,看见轮回苦海,也看见解脱之路。

  罗璇闭上眼。

  她没有求佛。

  只是在心里问自己:

  “若一切皆会失去,我还愿不愿意真心去爱,去帮,去走?”

  答案很快。

  愿意。

  她又去过耶路撒冷,古老城墙在夕光里泛着金色。

  不同信仰的人在狭窄街巷里擦肩而过。

  有人祈祷,有人哭泣,有人沉默地把手放在石墙上。

  罗璇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平静。

  人类总在寻找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神、道、真理、自由、爱。

  名字不同。

  渴望相似。

  她没有评判。

  只把那一天写进笔记:

  “信仰若使人谦卑慈悲,便是灯;若使人傲慢残忍,便成刀。”

  二十一岁那年,她曾报名宇航员选拔。

  她通过了笔试、心理评估、专业面试,却在体检最后一项被刷下来。

  原因很简单。

  她曾有胃病史,加上部分指标不够稳定,不符合严苛标准。

  结果出来时,她在走廊坐了很久。

  负责人有些惋惜。

  “你很优秀,但航天不能赌。”

  罗璇点头。

  “我明白。”

  走出基地时,天空很蓝。

  她抬头看了很久。

  她当然遗憾。

  她太想从太空看看这颗星球。

  可这世上总有些门,不会因为你足够努力就打开。

  罗璇站在风里,忽然笑了。

  “那就以后再说。”

  她没有强求。

  道家说无为。

  不是不做。

  是尽力之后,接受花开花落。

  二十三岁那年,罗璇几乎走遍了地球上她想去的地方。

  她在南极尽头,再次遇见梅长青。

  那天极昼,冰原亮得刺眼。

  梅长青盘膝坐在冰面上,身旁放着一柄普通登山杖。

  可她周身那股气息,仍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罗璇走过去。

  “你在这里悟剑?”

  梅长青睁眼。

  “悟静。”

  罗璇坐到她旁边。

  “有区别?”

  梅长青望着远处冰川。

  “剑若不静,出手便急。人若不静,看什么都偏。”

  罗璇想了想。

  “你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