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河洛

  风过古松。

  松针沙沙作响。

  罗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道:“我会的。”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枚种子,埋进了地里。

  空羽蓝望着她远去,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身为仙古圣院的导师,她一生见过的天才太多。

  有的锋芒毕露。

  有的深藏不露。

  有的少年成名,后来泯然众人。

  也有的从尘埃里爬起,最终震动一方。

  可罗天不同。

  对他这样的妖孽来说,天才二字,似乎只是见他的门槛。

  可惜。

  这样的人,注定不属于仙古圣院。

  圣院留不住他。

  空羽蓝想到这里,脑海里又莫名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罗睺。

  或者说,那个从入学开始便几乎消失不见的少年。

  他又何尝是仙古圣院能留住的?

  他来这里,好像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旅途。

  渡了个假。

  顺手收了一口钟。

  然后找了间破旧茅屋闭关,再也不问外事。

  可若说他什么都没做,也不准确。

  至少,他曾为圣院讲过一次课。

  那一次讲课之后,仙古圣院七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大了。

  最先变化的是学生。

  许多困在瓶颈里的弟子,忽然开窍。

  有人凝脉顺利。

  有人内景圆满。

  有人甚至在三日内连破两境。

  一开始,圣院导师只以为是那堂课讲得精妙,替学子们梳理了修行根基。

  可后来,他们翻阅藏经阁,才发现更可怕的事。

  那些压箱底的古经。

  那些残缺的法门。

  那些连圣院长老都无法完全解释的古老篇章,竟在苏陌那一次讲道之后,有了新的注解。

  不。

  更准确地说,是被重新阐述了一遍。

  许多晦涩处,被他寥寥几句点破。

  许多断裂处,被他顺手接上。

  还有几卷近乎失传的古籍,竟被圣院几位老古董从那堂课里,反推出了完整脉络。

  经书是圣院的根。

  根深,才能养出更多人。

  苏陌拿走了一口钟。

  可他留下的东西,让仙古圣院的底蕴何止强了一倍。

  所以后来,连最心疼那口古钟的几位长老,也慢慢闭嘴了。

  有人私下说过一句。

  “那口钟,没了就没了吧,也不亏。”

  当时玄碑器脉一位长老听见,脸都黑了。

  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空羽蓝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罗家这一代,到底养出了些什么人啊。”

  湖面无声。

  远处圣院依旧人来人往。

  只是许多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七脉弟子再提起太初道脉时,声音会压低。

  导师们再看那座旧院时,眼神会停顿。

  连那些藏在暗处的古代妖孽,也开始重新估算罗家的分量。

  凌霜站在冰桥尽头。

  她没有说话。

  冰晶羽翼轻轻收拢,眸中映着那间旧茅屋。

  她想起了青帝。

  也想起了苏陌。

  许久后,她低声道:“你到底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

  圣院暗流依旧。

  有人忌惮。

  有人窥探。

  有人把罗天今日一战传回族中,也有人开始重新翻找关于罗睺的旧档。

  可这些,都没有影响到罗璇。

  她比以前更沉默了。

  也更拼命。

  清晨,太初道脉后山。

  罗璇盘膝坐在石台上,至尊骨隐隐发光,灵气如细流般涌入体内。

  顾青舟来送早饭时,看见她还在修炼,忍不住道:“小师妹,吃点东西吧。”

  罗璇没有睁眼。

  “不饿。”

  顾青舟看向陈砚。

  陈砚道:“你已经修炼四个时辰了。”

  罗璇睫毛颤了颤。

  “还不够。”

  柳扶萤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

  “小璇儿,修炼也要慢慢来。”

  罗璇睁开眼。

  她看着三人,认真道:“我要保护哥哥们。”

  顾青舟愣住。

  陈砚沉默。

  柳扶萤眼神软了下来。

  罗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很小。

  可她慢慢握紧。

  “以前都是他们护着我。”

  “以后,也该换我一次。”

  顾青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话,却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食盒放在旁边。

  “那你先吃。”

  罗璇看他。

  顾青舟咳了一声。

  “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人。”

  罗璇想了想。

  “有道理。”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柳扶萤笑了。

  陈砚也低头,眼里有些淡淡笑意。

  太初道脉破旧依旧。

  可这一次,破旧里多了几分生气。

  时间像个不留情的小偷。

  它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圣院的石阶一点点修好。

  山门前的裂缝被重新填平。

  玄碑器脉的人低调了许多,赤乾导师闭关养伤,玄照长老更是多日未曾露面。

  罗天之名,则像风一样传遍圣院。

  有人敬畏。

  有人不甘。

  有人把他当成追赶的目标。

  可更多人明白,有些人站在那里,并不是为了让后来者追上。

  他只是告诉世人。

  山有多高。

  而在这段日子里,旧院依旧安静。

  那间小茅屋的门,始终没有开。

  罗璇每日都会来一次。

  有时候带一盘糕点。

  有时候放一壶茶。

  有时候只是坐在门口,絮絮叨叨说些圣院里的小事。

  “哥哥,裴玄师兄来看我了,但今天又把药田踩坏了,被陈砚师兄追了半座山。”

  “哥哥,芷寒师姐说我最近长高了。”

  “哥哥,大哥走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然后才低声道:“我都知道了。”

  屋内没有回应。

  罗璇抱着膝盖,坐在门槛外。

  “你们都瞒着我。”

  她声音很轻。

  “我很生气。”

  风吹过院子,野草轻晃。

  罗璇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但我先不跟你们计较。”

  “等你出关,我再骂你。”

  屋内仍旧安静。

  罗璇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把糕点放在窗边。

  “记得吃。”

  她走出院子。

  木门紧闭。

  日升月落。

  春秋轮转。

  仙古圣院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直到某一日。

  旧院里,风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

  是彻底停下。

  院中的野草不再摇晃。

  檐角悬着的一滴雨水,停在半空。

  窗边那盘早已换过无数次的糕点,散着淡淡香气。

  小茅屋内。

  苏陌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没有雷霆万钧。

  没有大道轰鸣。

  只有一缕极淡的光,从他眼底掠过。

  像诸天尽头,有人合上旧卷,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河洛残印在掌中明灭。

  许久后,苏陌才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开口。

  “河出天象之纹,洛显地脉之字,文明以之肇始,万象由是赋形”

  “主神之道,变化之理,尽在其中,这诸天,是该掀起不一样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