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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我怎么不能踏上九天?!

  第三天。

  所有的尸体都埋完了。

  黄土掩盖了一切。矿区的入口被落石封住。那些曾经回荡着脚步声、呼喊声、厮杀声的矿道,从此沉入永恒的寂静。

  苏陌站了起来。

  “走吧。”

  飞船停在星球表面的一处平坦高地上。福伯已经修复了被苍梧族动过手脚的灵力引擎。

  四个人登上飞船。

  灵力催动的引擎嗡鸣。灵光在船身上流转。飞船缓缓升空,穿过青玉星稀薄的大气层。

  苏陌站在舷窗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玉星越来越远了。

  从高处俯瞰,它像一颗蒙着灰尘的旧珠子。表面是无尽的灰黄色风沙,裂缝纵横,像一张干涸了的脸。偶尔有青色的矿脉从裂缝中透出来,像是伤口里渗出的血。

  曾几何时,这颗星球是整个星域最富饶的矿星之一。

  青玉遍布诸天,凡是修士用的中阶灵矿,十之三四出自这里。

  罗家靠它发了多少年的财。暗魔族靠它养了多少年的兽。

  繁华的时候,矿道里日夜灯火不熄。飞舟往来如梭。外来的商人、佣兵、探矿师络绎不绝。

  那时候的苍梧族——也许还不恨罗家。也许还相信,只要努力开采,总有一天能换来自由。

  许沅真的祖辈们,或许也曾像那个少年一样,仰望过从星球表面掠过的飞舟,说过类似的话。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可“总有一天”从来不会来。

  来的只有更深的矿道。更重的配额。更多的同胞倒在坑底,再也没有站起来。

  然后——被卖了。

  打包卖给暗魔族。

  像处理一批用旧了的工具。

  苏陌看着那颗越来越小的星球。

  映魂苔的光已经看不见了。渊息的泉水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坟——没有碑的坟——会不会被风沙掩埋,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了。

  “殿下。”

  裴玄走到他身后。

  “您一直都知道吧?”

  苏陌没有转身。

  “知道什么?”

  “许青音。”裴玄沉默了一瞬,“她……不是普通人。”

  苏陌没有回答。

  裴玄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舷窗前,和苏陌一起,看着青玉星消失在星海的尘埃里。

  芷寒坐在船舱的角落。她的剑横在膝上。剑刃上映着舷窗外的星光。

  她想起了许青音。

  想起这个女孩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灰头土脸的,衣衫上全是矿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矿道里最深处的那一簇映魂苔。

  想起她在战场上的样子——咬着牙,握着一把太重的剑,砍向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玉奴族战士。明明在发抖,但步子没有退过一寸。

  想起她哭的样子。

  “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芷寒握紧了剑柄。

  可是——她能怪她吗?

  一个被遗弃的族群,走投无路的孩子,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只为换一个“自由”。

  她不能怪。

  谁也不能怪。

  又或者——该怪的人太多了。多到怪不过来。

  ---

  飞船在星海中穿行。

  苏陌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闭上了眼。

  他的脑海里,青玉星上的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

  许沅真第一次在宴席上向他行礼,笑容温和,礼数周全。她斟的渊息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入口清冽甘甜——谁能想到那杯酒下了药呢。

  许沅真跪在他面前说:“我们从来就不是殿下的人。”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长老背着手站在矿道口,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说“贵客不必担忧”。

  那个少年半边脸裹着绷带,骨矛笔直地指着苏陌,手没有抖。

  许青音的泪。

  许青音的剑。

  许青音站在月光下,皎皎若明月。

  苏陌睁开了眼。

  他伸手端起旁边的茶杯——空的。

  福伯不知什么时候续上了新茶。不是渊息,是普通的灵泉茶。热气袅袅升起,在舱内弥散。

  苏陌喝了一口。

  很苦。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

  星海深处。

  青玉星所在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有虚空。

  只有尘埃。

  只有——

  一个孤独的、越来越远的、微弱的青色光点。

  ---

  那是许青音。

  她站在青玉星的地表上。

  风沙漫天。

  天和地的颜色是一样的灰黄,分不清界限。远处的矿山已经塌了大半,裸露的岩层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矿道的入口全部坍塌,黄土覆盖了一切——坟包也好,矿坑也好,战场也好。

  都一样了。

  许青音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道残光从天穹划过。

  那是飞船。

  苏陌他们的飞船。

  在稀薄的大气层外,那道光拖着长长的尾迹,像一颗反方向的流星,从地面飞向星空。

  越来越高。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许青音看着那道光。

  风沙打在她的脸上。她的青衣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袖口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殿下……”

  声音被风卷走了。

  没有人听到。

  那道光彻底消失在星空的尽头。

  连尾迹都散了。

  许青音站在原地。

  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矿砂打着旋儿堆积在她的脚边。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孤零零地铺在灰黄色的大地上。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没有脚步声了。

  没有呼喊声了。

  没有骨矛碰撞的声音了。

  没有孩子的哭声了。

  没有篝火。没有渊息。没有映魂苔的冰蓝色光芒。

  没有许沅真端着碗走过来说“青音,吃饭了”。

  没有长老板着脸训她“心不够狠”。

  没有那个少年扬着骨矛笑着说“青音姐,我今天又猎到了一只矿虫”。

  什么都没有了。

  这颗星球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青音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风沙在半空中将它吹散。

  飞船升空。

  引擎的蓝光刺破灰蒙蒙的天际。

  苏陌站在舱室的舷窗前,向下望。

  青玉星的地表在视野中缓缓缩小。灰褐色的沙漠、黑色的矿道入口、已经坍塌大半的苍梧族驻地、那几座孤零零的石堆坟茔。

  仿佛间,这几天的一幕幕,都在眼前浮现。

  许沅真第一次行礼时的恭敬与算计并存的目光。

  长老摆出渊息和映魂苔时那种刻意的热情。

  族老刚正不阿地主张对玉奴族作战时紧攥的拳头,那里面藏着的不仅是仇恨,还有对族内未来孤注一掷的希望。

  小孩儿蹲在洞口,双眸明亮得像映魂苔的光,指着天空叽叽喳喳——

  “看!飞船!”

  “好大的飞船!”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坐飞船!我要飞出这颗烂星球!去九天!去最远最远的地方!”

  旁边另一个小孩儿笑他:“你连矿道都走不出去,还想坐飞船?”

  “我怎么不能?!”那小孩瞪他,“我能的!我一定能的!就像阿青一样,我总有一天会走出青玉星,踏遍九天……让世人都呼唤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