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新生

  现实世界。

  直播间里。

  当那只染血的右手破土而出的瞬间,所有的弹幕都停了。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从泥土里缓缓升起,先是那只残缺的左手按住了地面。

  然后是整个肩膀、躯干、双腿。

  一个浑然染满了鲜血跟泥土的男人,缓缓从地里爬了出来。

  弹幕炸开了。

  “他还活着!”

  “卧槽,叶欢还活着!”

  “我靠!这都没死?”

  但很快,那些激动的声音就沉了下去。

  因为他们看清了叶欢的样子。

  他跪在地面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真正让他们倒抽一口凉气的,是他身上的伤。

  缠在他左手上面的绷带已经在泥土的摩擦下完全散开了。

  断口暴露在空气里,显得那么可怖瘆人。

  绷带散开的末端拖在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

  他的身上,农夫装的布料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伤口。

  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

  叶欢脸色跟白纸一样苍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的样子。

  很显然。

  为了爬出那个地面。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几分钟里经历了什么。

  但从他现在的样子来看。

  从泥土下爬出来这件事本身。

  几乎要了他的命。

  喘了几口气后。

  叶欢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那只苍白的手。

  那是宛秋的手。

  叶欢只是看着宛秋的尸体。

  他的脸上,露出了困惑与迷茫之色。

  弹幕再次骚动起来。

  “他怎么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不是被打击懵了?过度悲痛的人有时候会这样,哭不出来,叫不出来,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不对啊,他刚才在教堂的时候,听到刘继业哭,他也流了眼泪。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憋在心里的人。”

  有人说:“叶欢的求生意志这么强烈,肯定不会是悲痛过度懵掉的。”

  “应该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缓缓打出了几个字。

  “那个药。”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精神强化药。

  叶欢应该是在地底吃下了第二颗。

  “看来...他的大脑已经受损了。”

  有人悲观不已。

  “他吃了两颗精神强化药,左手废了,失血过多,又从地底下爬出来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

  “叶欢...恐怕连几分钟也撑不过去了吧?”

  ...

  画面里,叶欢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中途他的右手又撑了一下地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才重新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

  那两步走得很慢,脚步有些不稳,但方向很明确。

  他走到了宛秋身边,蹲下身。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攥住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

  皮肤冰凉,指节僵硬,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的掌心与那只手接触的瞬间。

  叶欢的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只是一种很难受的钝痛。

  它堵在他的胸腔里,压在他的喉咙上,让他的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叶欢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她长什么样子?

  她生前是什么人?

  是他的朋友?

  是他的战友?

  还是别的什么?

  叶欢努力地想了很久,但脑海里什么画面都没有浮现出来。

  他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但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闭上眼睛,他回想宛秋这个人的样子,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不,说是遗忘也不准确。

  遗忘是知道某件事曾经存在过,然后把它弄丢了。

  但对此刻的叶欢来说,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名字和面孔,它们从来没有从他的脑海里消失过。

  它们还在那里,就在他的大脑深处。

  叶欢能感觉到那些记忆的存在。

  只是,叶欢的大脑现在不需要它们。

  为了让他活下去,他的大脑已经把生存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屏蔽掉了。

  他现在是一台被摘掉了所有非必要模块的机器。

  机体运作的目标只有一个。

  活下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叶欢闭上眼睛,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在地底的时候,他只想再次服下精神强化药,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但那时的他身体被土层掩埋,已经无法再把药送进嘴里了。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使用调停的方式,把精神强化药与自己的大脑融合在一起。

  简而言之,就是改造自己的大脑。

  叶欢确实想过用分解的物质来重组人体。

  但人体实在是太复杂了。

  别说是完整的肢体。

  叶欢就连皮下组织与脂肪都创造不出来。

  这需要海量的知识与极为专注的注意力。

  更别提最为精密的大脑了。

  如果放在平常时候,这么做等于送死。

  但那时候的叶欢,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叶欢只记得精神强化药被他注入到了自己的大脑里。

  然后,他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

  虽然记忆与感情消失了。

  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攥得很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这个死者在他失去记忆之前,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他轻轻地把手放了下来。

  慢慢地放在了地面上。

  然后,叶欢将那只手的手指一根根展平。

  做完这一切后,叶欢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查尔斯。

  另一边,查尔斯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站在餐桌的另一侧,手里端着餐盘,警惕地看着叶欢。

  查尔斯眉头紧皱,不解道。

  “你好像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叶欢没有理会对方的话。

  而是将目光锁定在那个餐盘上。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

  已知的条件如下。

  查尔斯有三个处刑技能。

  第一种,无光环境。

  处于没有光的空间长达一分钟后触发。

  第二种,血肉场。

  需要碎尸或者足够数量的血液。

  第三种。

  叶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三种处刑方式的触发条件,他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但他记得一件事。

  几分钟前,他踏入谷仓大门的那一刻,一根绳索从天而降,直奔他的脖颈。

  他在踏入谷仓的一瞬间,就触发了处刑条件。

  但仔细想想。

  他从进入谷仓到触发生效之间,有一个很短的间隙。

  他走进了谷仓,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查尔斯。

  查尔斯正在往嘴里放什么东西。

  然后,处刑才触发。

  在他进食的那一刻。

  第三个处刑条件被触发了。

  所以,‘进食’这个动作,就是触发处刑方式的条件。

  想到这里,叶欢抬起头,看向了房间的几个角落。

  不多时,他从梦魇空间取出了一把手枪。

  这是他进入梦魇世界之前准备的热武器之一。

  虽然热武器对狩猎者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但在某些场合,它们可以用来干别的事情。

  查尔斯看到那把枪,嘴角扯出一个讥嘲的弧度。

  “这东西对我不起作用。”

  他的声音里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笃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餐盘,将倾斜的盘子端平,然后用叉子在盘子里搅了搅,叉起一块什么东西。

  叶欢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枪。

  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谷仓里炸开。

  子弹没有打中查尔斯。

  它擦着查尔斯的肩膀飞过,打中了他身后那盏挂在墙上的油灯。

  玻璃灯罩在子弹的冲击下碎裂。

  灯油从裂缝里涌出来,火苗摇晃了两下,然后灭了。

  一小片黑暗从谷仓的墙壁上蔓延开来。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已经连枪都拿不稳了吗?”

  他摇了摇头,叉子上的肉块送到了嘴边。

  叶欢没有回答。

  他继续开枪。

  砰!

  砰!

  砰!

  左墙上的油灯爆裂。

  右墙上的灭了。

  横梁上挂着的那盏最大的油灯被击中,灯油像雨点一样洒下来,火苗在坠落的半空中就熄灭了。

  挂在高处的灯笼被打得左右摇晃,链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也灭了。

  谷仓在几秒钟之内,一大半陷入了黑暗。

  只有叶欢左侧的墙壁上还剩下一盏灯。

  灯光孤零零地照着叶欢的侧身。

  看到这一幕。

  查尔斯的表情变了。

  他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种猎人审视猎物的从容神色从他脸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狰狞。

  “你疯了吗?”

  他压低了声音。

  “失去光明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叶欢将枪放了下来。

  他看着查尔斯,一字一句道。

  “你的把戏,我已经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