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大陆,紫阳与北漓边境。
那条横亘在两国之间的天堑,不在地图上任何一处标注的关隘,任何一条商队往来的官道。
它在紫黎城的最边沿,在城池的影子都照不到的地方,在一片连鸟都不愿飞过的荒芜之地。
它江不是江,海亦不是海。这里有潮汐,有浪涛,有日月牵引的脉搏。
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沉默地、像一道被造物主随手划下的裂痕,横在大地的皮肤上,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到何时止。
水是黑的,不是那种被污染后的浑浊的黑,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黑。
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沉在水底,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的不是七彩的光谱深不见底的黑。
水面不起波澜,不起浪,甚至不起一丝涟漪。
它静得像一面被时间遗忘的镜子,照不出天,照不出云,照不出岸边任何事物的倒影。
投一颗石子下去,没有“咕咚”一声,没有溅起的水花,石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像被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温柔地吞没了。
在这片黑色的水域外围,零星散落着几户渔民。
他们划着祖辈传下来的小渔船,在距离岸边不过数里的范围内撒网捕鱼,世代如此,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所有试图深入这片水域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死是活,因为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尸体残骸。
这可不是普通的迷路,是那种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连天和水都分不清、连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都分不清的迷路。
有人说过,进去之后看到的不是水,是另一个世界。
有山,有树,有房子,有人影,还有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们叫你,冲你招手,对你笑,你就不想回来了。
后来,住在附近的百姓在口口相传中,给这片水域起了一个名字——阴阳鬼河。
此时,城内紫幽主的小院。
夜元宸坐在院中的凉亭下,头发披散着的垂落在肩侧和背后。
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棉麻浴袍,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被纱布覆盖的伤口。
纱布是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的白,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
他坐在凉亭下,心里憋着事,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的地方。
玄玖渊端着茶盏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
他把一盏茶放在夜元宸面前,青瓷的盏,白瓷的托,茶水是浅琥珀色的,在杯口凝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光晕。
放下的动作很轻,茶盏与石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他在夜元宸对面坐了下来,灰扑扑的双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浅到像两枚被磨薄了的旧铜钱,光从上面滑过去,留不下一丝温度。
夜元宸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玄玖渊的脸上。
他注意到那双眼睛了,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四年前见他时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在眼窝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那双眼睛的颜色浅了太多。
不是墨,是灰,是那种被无数次稀释、被无数次冲刷之后剩下的、寡淡的、透明的灰。
夜元宸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中气不足的虚浮说道:“四年不见,你的眼睛变了许多。”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在说这件袍子的颜色很适合你。
可他的话落下去之后,凉亭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玄玖渊抬起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轻轻放在眼睛上,手指覆在眼睑上方,揉了揉。
他的指尖从内眼角滑向外眼角,又从外眼角折返内眼角,反复两次,然后放下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是啊,流的泪多了,颜色自然会变浅。”
他顿了一下,那只刚刚放下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只是不知,它还能保持光明多久。”
夜元宸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他看着玄玖渊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夜元宸端起面前那盏茶,低头看了一眼。
茶水是浅琥珀色的,清澈见底,茶叶沉在杯底,像几片蜷缩着的、小小的、深绿色的叶子。
茶水还冒着热气,白雾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不懂茶,不爱茶,喝茶对他来说只是解渴。
可这一口他喝得很慢,让茶水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尝到那股苦味,又尝到那股回甘,然后才咽下去。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手指没有从杯壁上移开,就那么拢着,像是在暖手。
“一切都会好的,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玄玖渊,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