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在忘川面前不厌其烦的反复转圈,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来回往复,焦躁、不安、浑身都在散发着随时会炸开的信号。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发问。
“家主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头看向忘川。
忘川没有抬头,麂皮绒布从剑身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奈何等了三息,没有等到回应,又开始转了。
这一次转得更快,步子更大,衣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却怎么都飞不出去。
“肯定不会的!”他忽然又停了下来,这次是正面面对着忘川,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那么厉害!他那么牛!怎么会出事呢?”
忘川没有抬头,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奈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了下去:“没事的,没事的,家主那么厉害……”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烧得很旺,从心口一路烧到嗓子眼,烧得他眼眶发酸,鼻子发堵。
他越担心,那团火烧得就越旺。烧得越旺,他就越害怕。
他怕的不是敌人,不是追杀,不是死亡。
他怕的是那个从小把他从雪堆里捡回来的人,那个在他发烧时一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人,那个在他犯错时骂他骂得最凶、转过头又替他收拾烂摊子收拾得最干净的人。
他怕这个人,真的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
奈何的眼眶红了,他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随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忘川。
忘川依旧坐在台阶上,不厌其烦的擦着他那把宝剑。
奈何心里的那团火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忘川手中的长剑。
忘川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看着奈何把那把跟随了他十年的长剑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金属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剑身弹跳了一下,滚出去半尺远。
奈何还不解气,抬起脚,踩了上去。
他的靴底碾过剑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碾压的不是一把剑,而是忘川脸上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具。
“你这个冷漠的家伙!”
奈何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嘶哑。
“家主都消失了整整一天了!你竟不担心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忘川,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委屈、恐惧。
忘川低头看着地上那把被踩了一脚的长剑,然后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它捡了起来。
剑身上沾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麂皮绒布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然后他把长剑重新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奈何。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不起波澜,不见底。
可在那平静的深处,是一种比急躁更深的、比焦虑更沉的、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沉稳。
忘川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当当。
“放心。你都说了,将军那么厉害,那么牛,肯定会化险为夷的。”
奈何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忘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刚才说过的,可同样的话从忘川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变了一种东西。
不再是虚张声势的自我安慰,而是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的笃定。
奈何的眼眶更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忍了许久的眼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收都收不住。
他别过头,用力地、狠狠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把那片湿痕藏在袖子里,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忘川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把已经被擦得锃亮的长剑。麂皮绒布从剑身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奈何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青石板冰凉,他也不管,就那么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的肩膀紧挨着忘川的膝盖,刚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的气息。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高一个低,像两棵长在不同海拔的树,根却扎在同一片土壤里。
“忘川。”奈何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颅下发出来。
“嗯。”
“你说……家主他,现在在做什么?”
忘川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不知道。或许在哪儿吃着好吃的也不一定呢!”
“你胡说,就知道逗我。”
奈何被这气氛一搅和,心情也没有那么糟了。他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紧了自己的腿,目光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盯着那扇门,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地念着同一句话。
公主殿——
轩辕竺今日没有穿那身布料极少的短袄,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浅金色的缠枝莲纹,腰封束得紧紧的,勾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辫子依旧编在胸前,发尾的狼牙换成了一个小小的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清脆得像夏夜的蝉鸣。
她从午时就开始等,等到太阳西斜,等到殿前的石阶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等到守门的侍卫换了一班岗。
六年前。
哥哥带她前往紫阳参加宫宴,那是她第一次踏出北漓的国门,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宫殿、那么多的灯火、那么多穿着锦绣衣裳的人。
还记得当时她娇蛮的想要和夜幽幽分清姐妹的排序,最终还是源自于血脉亲情的姐姐更胜一筹。
只是没想到那么好的人,居然年纪轻轻的变没了。
以至于她把这个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的姐姐,深深刻进了心里。
她在殿门口站得太久,久到身侧的侍女忍不住轻声提醒:“公主,人已经到了。”
轩辕竺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柔和许多,熏炉里燃着沉香,一缕青烟从炉盖的镂花间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夜家的女眷们站在大殿中央,被这满殿的富丽堂皇衬得有些局促。
她们还穿着逃亡时的衣裳,布料粗糙,颜色素淡,和公主殿里的锦绣帷幄格格不入,像几朵被风吹落在锦缎上的野花。
轩辕竺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人身上语气欢快的开口:“珍珍妹妹。”
夜珍珍抬起头,她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圆润,多了几分属于成年女子的棱角与韧性。
逃亡的路上她没有哭过,她把自己的情绪压得死死的,压到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平静。
此刻这层平静碎了从眼角开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轩辕竺快步走了过去,走到夜珍珍面前,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