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约江寒在任务殿后堂喝茶。
后堂不大,堆满了积满岁月痕迹的木架和泛黄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玉简淡淡的灵气余味和旧纸张微苦的气味。鲁仲连坐在一把磨得发亮的藤编老椅中,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刚煮好的灵茶,茶汤碧绿澄澈,茶香中混着一缕极淡的草药气息。
“坐。茶是药阁的老朋友自己种的,名字叫‘清苦’。第一泡是苦的,第二泡开始回甘。你喝不惯就直说,我不勉强。”
江寒端起茶杯尝了一口。确实苦,苦得舌根都在发麻。但苦味过后嘴里竟有一缕极淡的清香留在舌面。
“这次叫你来不是为了给你卷宗。上次的卷宗已经够你研究几个月了。”鲁仲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这次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情报之外的东西。你在陨神平原上杀了三个神族,对不对?”
江寒正要开口,鲁仲连摆了摆手。
“不用否认。你的报告我读了不下十遍。报告上的逻辑是完整的,但你瞒不过我。你身上有神族灵甲的残片气息,不是沾上的,是剑意贯穿甲片后残留在剑意里的微量神力。你那三道剑气把两个地仙打成了重伤,把第三个的神力回路全废了。手法很干净,我夸你。”
他顿了顿,从矮几下取出一只旧茶杯给江寒也倒了一杯。“但是你知道吗,你杀的那三个神族,就算是在追击你的路上被你反杀的,如果神族太虚天域把这笔账算到人族头上,会是什么后果?”
“战争。人族承受不起的战争。”江寒把顾长风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对。但顾长风只说了一半。”鲁仲连缓缓靠在椅背上,将枯瘦的手指交叉搁在膝上,“另一半是:神族不会为了三个地仙级无名战士发动灭族之战。因为不值。神族要面子的。你让他们找不到证据,他们便只能忍着。你若大张旗鼓说‘我杀了神族’,他们就不得不来讨面子,不是想打,是被面子架上去的。到时候人族议会只能把你交出去,因为人族承受不起。”
“这不是生存,是苟且。”
“对。苟且。”鲁仲连毫不在意地重复了这个词,“人族在神魔夹缝里已经苟且了几万年。有的先贤想站着死,更多先贤选择跪着活。跪着活的人不一定比站着死的人软弱,他们多撑了一天就多教会三个飞升新来的修士怎么活下去。”
他把茶杯放回矮几上,用枯瘦的手指在茶杯旁画了一条线。
“我来告诉你两笔账。第一笔,你想站着,可以。但你得等到你有站着也能让所有人在你背后活下来的实力。在那天来之前,把杀神族的事写在这个铁柜子里,别写在主报告上。第二笔,情报分析司在三百年里见证过二十九位刺杀神族成功的人族修士。其中二十三位在行动后的一年内死于各种原因。有些被自己人出卖,有些被神族暗中报复,还有些在后续任务中‘意外’阵亡,你品品这个引号。”
他停了一下,从手边的卷宗堆里取出一袋薄薄的档案放在矮桌上。档案封面盖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印章:绝密·已终止。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几份。你不需要记住名字,只需要记住规律:所有成功刺杀神族后能活下来的人,都做对了一件事,他们不让神族找到证据。神族要面子。没有证据,他们便没法发难。发难了就是自打嘴巴,你们的精锐被一个野民杀了?哈。神族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江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的回甘这次来得比第一口更早。
“所以您教我的不是怕,是手段。杀可以杀,但不能留把柄。”
鲁仲连难得地笑了笑。他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老旧账册,每一页都写满了被算计过的账。
“你听懂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听不懂这句。听懂的人能活到一百岁。听不懂的人死在大街上连名字都没人记。”
江寒安静了一会儿。他想起在下界时杨过问他怎样才能反抗比我们强百倍的敌人,他当时的回答是“先活下来再想办法赢”。如今这个道理在神魔夹缝的人族身上放大了万倍。苟且不是终点,是手段。
“我还有一个问题。上次您说过,有些叛徒至今没有被查出来。您觉得他们是投靠势力的棋子,还是自己人也可能在出卖情报?”
鲁仲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清苦茶壶放到矮几上,站起身走到后堂窗边看着窗外轩辕城里的灵灯夜景。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在陨神平原躲过了金仙皇子的感知扫描。你能听得懂那个副官说的全部情报而且精确复述。你在几息之间连续击倒三个高于你境界的拦截者不留下可追溯身份的证据。你有足够好的战场判断力。那我想问你一句:你觉得叛徒是谁?”
“不知道。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再次出卖次一级的目标。而下次,我会揪住那一瞬间。”
鲁仲连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枯瘦的眼睛里少见地闪过一道亮芒。“你果然不是来求长生的。”他走回来坐下,把空了的茶壶重新泡满,“大多数飞升者来上界之前都说要长生、要成仙。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任务登记上你写了什么?”
“找人。”
“现在还只找一个人?”
“找到之后就再带更多人。三年内荒古遗域所有战死巡逻队的姓名还没被刻成碑的,这些家属还在等消息。他们也是人。”
鲁仲连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清苦茶推到江寒面前。
“这壶茶确实很苦。但你回甘太快了。你慢慢喝,喝完去找你妻子。荒古遗域不是终点,只是起点。等你真正想在这片破地方做点什么的时候,再来找我。”他顿了顿,伸手在矮几角上拍了一下,“我或许还能帮你多走一步。”
江寒离开任务殿时已是深夜。街上没有行人,头顶光幕在静默中流转。他独自走在石板路上。忽然很想念东山小院里的灵枣树和商秀珣做的那锅灵薯炖青牛肉。师妃暄种在院角的灵竹应该又长高了。她们都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