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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雨花台的阎王殿、挖坑霍霍埋安平

  年,对国人有着特殊的意味。

  可是,自1937年始,人们就没过过一个好年——那八年的全面抗战,所有人都在咬着牙关死死地撑着,死撑着赶跑小日本、死撑着等好日子的到来。

  终于,在1945年的八月,死撑着熬了八年的国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连续数日的狂欢,甚至狂欢的气息,一直在那一年的过年中延续了下来。

  那一年的“年”,是多年来最痛快的一个年。

  哪怕是家无余粮,人们依然在那个“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他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双十协定被撕毁,战火在这一片充斥着疮痍和希望的大地上重燃,而随着苛捐杂税的暴增、法币的疯狂贬值、物价的光速飙升,老百姓才意识到,所谓的希望,只是一个……骗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年”里,随着法币崩溃、金圆券横空问世,货币的功能几乎“湮灭”,这年,一个比一个糟心。

  而现在的这个年呢?

  街面上,天真的小娃娃莫名的哀叹:

  “过了初三,年就没了。”

  眉头紧锁的大人面对小娃娃的天真,怔怔地说了句:

  “这年……”

  “不过也罢。”

  “年”,是一个盼头,是希望的载体,可眼下,哪有盼头?

  哪有希望!

  天真的小娃娃不解,过年多好,为什么不过也罢?

  就在这时候,一辆辆卡车组成的车队,从萧瑟的街头出现,看不到盼头的大人赶紧一把将娃娃拎到了一边,然后和可爱的小娃娃一起好奇地看着这支车斗封闭的车队。

  小娃娃眼尖,透过被风吹起的篷布看到车斗里后,惊讶地对父亲说:“爸爸,我看见车里有被绑着的人呢!”

  大人脸色一变,边慌忙拉着孩子离开,边厉声呵斥:

  “瞎说!”

  “没瞎说——”小娃娃昂着脑袋争辩:“我看到了!而且那个叔叔还对我笑呢!”

  大人神色扭曲的呵斥:“不要说了!”

  小娃娃被吓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会这么的生气,而此时的大人,却怔怔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那里,通向雨花台。

  而人们都知道,雨花台里,有一个……阎王殿。

  大人怔了许久后,莫名的说了句小娃娃怎么也听不懂的话:

  “告诉我们说以后会有盼头的人,他们……”

  “都被送去了雨花台。”

  这……可真是一个操蛋的世道啊。

  疾驰向雨花台的车队。

  邱宁坐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可在这份平静下,他的内心却在期盼着一件奇迹:

  车队突然遭到了伏击,英勇的游击队战士突然间杀了出来……

  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南京,是国民政府的首都,纵然城外有活跃的游击队,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渗透进入南京城?

  但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期盼奇迹的降临,对于现在的邱宁而言,他认为最大的奇迹,是游击队能从天而降。

  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任何的可能。

  可是,这样的奇迹,又怎么会降临?!

  篷布密封的车斗内。

  袁农透过被风吹起来的缝隙,带着一抹留恋之色看着以寸为单位的景色。

  某段景色中,一个朝气蓬勃的小男孩一闪而过,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未来,总归是蓬勃的——相较于那些倒在早年白色恐怖下的战友,自己是幸运的,因为自己已经可以看到红色的中国了。

  而那些战友倒下的时候,他们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仰。

  他们坚信会有一个红色的中国出现,可他们倒下的时候,他们的视角中,红色的中国,太远太远了。

  押送的军官一直在打量着这些地下党的神色——这两年的时间里,他押送过被正义审判过的汉奸卖国贼,也押送过反腐中的典型,同样也押送过地下党。

  面对生命终点的雨花台,卖国贼和那些臭名昭著的贪污犯,他们一个个痛哭流涕、大小便失禁——车斗因此被水冲刷了一次又一次。

  可惟独这些地下党是例外!

  他在他们的身上看到过恐惧,也见过有人大小便失禁,可绝大多数,都是在坚定的直面即将来临的终点。

  此时,面对着袁农嘴角依然挂着的笑,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先生,你不怕吗?”

  “你们,都不怕吗?”

  袁农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对方,面对对方真挚的眼神,他顿了顿后,给出了答案:

  “怕啊!命,谁都只有一条,现在要死了,怎么能不怕?”

  军官不解:“可是,我没有在你们的脸上看到恐惧!”

  袁农笑了起来:

  “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我们,说不上重于泰山,可我们的血染过的土地,已经在生长出希望之花了。”

  “相较于恐惧,我们更多的是……”

  “肯定!”

  “我们这一生所奋斗的事业,现在已经给出了答卷,不是吗?”

  这番话让车斗内的地下党党员们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通常来说,监狱是一个封闭的场所,作为阶下囚的他们,信息是被封闭的。

  但是,很幸运,他们的同志一直在努力着——所以封闭的监狱环境,并没有让他们断绝外界的消息。

  141天,通过三大战役歼敌一百多万,国民党末日的丧钟已经敲响!

  这就是他们所奋斗的事业给出的答案!

  我们的人民解放军,已经用事实给出了答案!

  这是对他们人生的肯定!

  死亡,只是他们生命的终点,但他们的事业,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继承。

  所以,需要恐惧吗?

  军官似是理解了这些地下党党员的释然,又似乎是没有理解,但他却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命令:

  “他们的绳索松一松。”

  ……

  张家,书房。

  张安平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雨花台方向。

  当一个腐朽的政权崩塌之际,疯狂、最后的疯狂,是难以避免的。

  原时空中,自1949年2月起至大陆全境解放的这段时期内,国民党最后的疯狂,是将屠刀挥向了那些身在狱中却依然凝视阳光的烈士。

  保守估计,在这段时期内,大约有两千多名志士倒在了黎明之前。

  仅仅在重庆和成都两地,便有近四百人!

  而这,还只是保守预估——埋葬忠骨的青山处处皆有,可是能被有幸记录下来的,太少太少了。

  张安平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原时空中国民党最后的疯狂,对那些即将看见阳光的志士而言,太残酷了。

  “你们的大好年华,不应该就这么浸染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

  “光明就在眼前,就让我来……”

  “开这一条生路吧!”

  张安平望向了书桌上的电话,他,在等电话铃声的响起。

  ……

  雨花台。

  车队停下,随着车斗尾部的篷布被掀开,一名名地下党党员,在士兵的押送下从车上下来。

  邱宁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呼吸在短暂的调整后恢复了平稳,又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的内侧后才彻底控制了情绪,这时候才推开车门跳下车。

  一名监刑的特务快步跑了过来,邱宁随手将名册抛了过去:

  “喏,名册——你查验下。”

  “是!”

  特务接过名册,开始按照汽车的编号,挨个验明正身。

  邱宁漫不经心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蛤蟆镜,擦拭了好一阵后才戴起来,随后缓慢上前,从一名又一名的地下党党员面前走过。

  他想将这一张张坚定不移的面孔,一张张的都刻在心里。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此刻的他,宁愿所有的时间都冻结。

  可……

  哪有那么的如果啊!

  他还没有“审视”完,负责查验的特务就快步跑了过来:

  “邱处长,已经查验完毕,可以行刑了!”

  邱宁瞥了眼对方,蛤蟆镜遮住了他眼神中骇人的杀气,顿了顿后,他才不悦地说:

  “敷衍了事!”

  特务赔笑:“邱处长您亲自挑的人,哪能有问题——今天是初三,年还没过完呢。”

  “是啊,年……还没过完呢。”

  邱宁漫不经心地说着,可心却疼的要窒息,年还没过完,我的同志们,他们却要……

  “再查验一遍!”

  邱宁神色一肃,尽管看不见眼神,但嘴角的冰冷却清晰可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大意——查验的流程,一定要标准!”

  “是!”

  特务转身后忍不住露出了晦气之色,他还着急去打麻将呢。

  但邱宁这般吩咐了,他自然不敢再敷衍了事,只能挨个仔细查验——在路过赵伟恒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着已然瘫软的赵伟恒啧啧了两声。

  彻底查验结束后,特务快步过来:

  “邱处长,查验完毕!这是名册。”

  邱宁接过后翻阅,嫌弃手套碍事又将白手套脱下来,仔细检查勾画后,他点头:

  “可以……”

  “枪决了。”

  特务立刻转身大喊:

  “把第一批犯人带上来!”

  “行刑队!出列!”

  邱宁的目光,透过黑漆漆的镜片,看着第一批三十三人被带入行刑地,当子弹上膛声响起的时候,捏在他手上的手套,不由自主地跌落。

  特务见状捡起手套:

  “邱处长。”

  邱宁淡淡地说:“不要了——晦气。”

  特务微微撇嘴,随后继续喊口令:

  “预!备!”

  就在这时候,汽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的响起。

  是车队!

  邱宁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出声:“慢!”

  特务回头,不解地看着邱宁。

  邱宁摆摆手,示意先停止,随后望向了道路尽头。

  满载士兵的卡车,一辆辆的出现,一股难以言说的惊喜,在他心中如巨浪一样开始了翻腾。

  他支使眼前的监刑特务:“过去看看!”

  车队急停后,一名名士兵从卡车上跃下,特务屁颠颠的过去,看到这些士兵头戴的英式钢盔后,顿时神色大变。

  是桂系的兵?

  天,不仅是桂系的兵,还是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

  这时候副官下车,看到刑场中已经做好了枪决准备后,立刻高呼起来:

  “奉李代侍从长手令!立刻停止行刑!”

  监刑特务掉头就跑,飞一般的跑到了邱宁面前:

  “邱处长,怎么办?!”

  邱宁不动声色:“马上去给毛局长打电话——我会拖住他们!”

  随后他快步迎向带兵杀气腾腾过来的副官,还没有碰面就高呼起来:

  “这里是保密局的刑场!李代侍从长的手令,还管不到保密局!”

  ……

  毛家。

  毛仁凤正在悠然的听着音乐,耳边仿佛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枪声——他脑袋摇晃的幅度,因为这幻听的枪声,晃得更厉害了。

  他张安平献的计,结果成为毛某人的功勋!

  想想,都觉得舒坦。

  可电话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是我,毛仁凤。”

  “毛局长,出事了——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来到了雨花台刑场,他们要阻止行刑!”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毛仁凤的神色大变,他不由自主的斥责道:

  “怎么保的密?邱宁他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的特务吓得不敢言语。

  意识到失态后,毛仁凤赶紧补救:

  “告诉邱宁,先拖着,绝对不能让卫士营带走这些犯人!”

  挂断电话后,毛仁凤的第一反应是给处长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后他却没有拨号。

  他能屡屡绝境翻身,自然不是笨蛋。

  处长不愿意脏手,也不愿意张安平脏手,这一点他看得极其的清楚——这个电话要是打给了处长,处长肯定不会直接出面,且还会将他毛仁凤恨死。

  本就不讨处长喜欢,这要是再被记恨……

  这个电话,不能打!

  可是,不打电话求援,难道要自己对上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

  开玩笑!

  他可没那么蠢!

  可要是人被卫士营救走,这等于事情搞砸了,到时候这口锅……

  毛仁凤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候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张安平!!!

  张安平这厮,对共党绝不手软,眼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旁人是避之不及,可张安平的那性子,注定是明知有坑也一定会跳!

  这个坑,就让张安平去跳!

  他只要跳了,就等于接下了这口锅,到时候事情搞砸了,就是他和张安平两个人共担责任。

  这总比自己一个人扛要好啊。

  想到这,毛仁凤立刻重新拿起了电话。

  本想直接连线张安平,可转念一想,毛仁凤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亲自出面,太明显了,太赤果果了!

  还是得迂回!

  ……

  张家,书房。

  叮铃铃

  电话铃终于响了起来。

  张安平几乎是以闪现的方式出现在了电话前,但他却耐着性子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而是等了又等以后,才拿起电话。

  “是我,张安平。”

  “张副局长,我是局本部值班室。刚出事了——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出现在了雨花台,要阻止我部行刑。”

  “嗯?”

  张安平明显是惊疑起来,随后声音冰冷:“谁让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报信的特务懵了,上面交代下来的时候,可没说这个啊。

  张安平声音冰冷地问:“今天谁坐班?”

  片刻后,一名保密局军官硬着头皮接过了电话:

  “张副局长,我是卢……”

  张安平直接打断:“是谁让你打电话给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好久后才出声:“是毛局长。”

  “混账!”

  张安平重重地将电话摔掉,可在几分钟后,他却又将电话打了过去:

  “值班室?我是张安平!”

  “马上集结局本部内所有人手奔赴雨花台,我稍后就到!另外,给侦缉大队打电话,立刻去雨花台集合!”

  “还有,给城防司令部打电话,让他们派兵上雨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