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历史小说 > 我在现代留过学 >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吕公著的担当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吕公著的担当

  吕公着比赵煦想像的还要积极,他躬身拜道:「圣明无过陛下,臣恭以为宪司祖宗所设,本陛下之耳目,国家之喉舌,社稷之鹰犬也!」

  一句话就做了定性一台谏中司,就是官家您的私人产业,应该也只能是国家社稷和官家您的喉舌。

  只能说,不愧是寿州吕家,这觉悟,这思想,就不是其他一般人能比的。

  也就难怪,大宋朝只有吕家,能连续三代人都出宰相了。

  赵煦听着,更是龙颜大悦,忍不住点头:「相公所言,正是朕之所想!」

  「请相公继续————」

  吕公着整理了一下腹稿,拜道:「奏知陛下,自真庙天禧元年,初置言事御史,从此台谏合一,并为宪司,由是权重!及至仁庙明发诏令,严禁宰辅、两制举荐御史,自是御史皆由天子亲擢,宪司从此可制两府、百官————」

  「此後,台谏官员,获准大事可御前当殿争辩抗争,小事则以弹章入闻,特诏允风闻奏事,无须确凿证据,又凡有朝廷命官获罪,有司审讯,须报兰台备案,此外州郡之疑案、上诉至大理寺之婚姻、钱谷、田宅诉讼等皆当报兰台预闻————」

  「且凡宪司所涉,宰执不可干预,有司无诏不得参与!」

  吕公着先是回顾了一下,大宋台谏制度的发展历史与脉络。

  然後就开始叠甲:「祖宗之智,不可谓不深矣!为後世谋万全,为子孙定基业,诚可谓至善至美!」

  赵煦听着,也是颔首:「相公所言甚是!」

  「祖宗之制,至圣至德,朕亦常常感怀於此!」

  这是必须要说的话。

  什麽天变不足畏,祖宗不可法,人言不可恤————

  这种话是能公开说的吗?

  祖宗,是和圣人一样,必须供起来,焚香膜拜的。

  当然,怎麽解释祖宗之法,祖宗之制,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反正,祖宗都不会说话,也不会反驳。

  所谓的祖宗之制和祖宗之法,怎麽定义?

  还不是赵煦自己说了算?!

  於是,赵煦动情的说道:「然,自仁庙上仙以来,台谏之制数变,祖宗法度日渐松弛,於是,各种怪象频出————」

  「朕常常因此扼腕叹息————」

  「相公,世为国家大臣,熟知祖宗定法、定制故事,还请相公,畅所欲言,为朕详解祖宗昔年是如何防止台谏御史,党争攻讦的?」

  说着,赵煦就站起身来,对着吕公着拱手一礼。

  吕公着赶忙起身,拜道:「老臣惭愧,不敢当陛下之礼!」

  「唯愿尽驽马之材,以效陛下之命!」

  赵煦连忙上前,将之扶起来:「相公忠言,朕当洗耳恭听!」

  看上去似乎是一副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景象。

  但无论是吕公着还是赵煦,其实心里面都明白。

  今日台谏种种果,都是昨日祖宗们」种下的因。

  旁的不说,单单是台谏系统本身的设计,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一—大宋的台谏系统在理论上是一个只接受皇帝本人垂直管理,而不向其他任何人负责的克苏鲁。

  其有自己的监狱,自己的吏员,自己的办案机构。

  是真正的皇权特许,先查後奏!

  一个这麽牛逼而且不受监督的国家机器,最後会变成什麽样子?现代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必须是党争利器!

  事实也是如此。

  因为整个系统就是被特意设计出来的。

  所谓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如此而已。

  只不过,赵官家们没想到的是—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与演变。

  现在的台谏,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皇帝嘴替、工具。

  其他人,也开始学会用台谏来搞党争。

  等於把赵官家给NTR了。

  这也是赵煦不爽的地方。

  你们怎麽可以和朕抢东西?

  加上,随着改革的深入,赵煦需要控制舆论喉舌,尽可能的排除干扰,以便可以全力推进相关政策、法令。

  这个时候,台谏系统却还在内斗党争。

  这就让赵煦越发的无法忍受。

  一定要给台谏来一次整肃运动!

  连这场运动的名字,赵煦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御史言官,一定要言之有物!

  不能张口就来,也不能再和过去一样,随便造谣宰执,传播赵官家的八卦,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这些话,赵煦是不能亲口说的。

  那样的话,吃相过於难看,传出去影响不好听,在史书上也不好听。

  还是得找个合适的人来做这个事情。

  吕公着就很合适。

  吕公着也清楚自己的角色—寿州吕家,素来就是最擅长揣摩赵官家心思的人。

  吕公着到现在,都还在定期的派人,从寿州那边送淮刀鱼入宫呢!

  那些刀鱼,在被送到宫中的时候,还很新鲜!

  所以,他在坐下来後,就顺着赵煦的话,说道:「诚如陛下所言,近年来台谏怪象频发,群臣党同伐异,大失祖宗定制之本意矣!」

  私货是要塞的。

  为什麽台谏现在这麽乱?

  因为新党不讲规矩,破坏祖制!

  却是一点也不提,旧党当年做过的那些好事。

  好在赵煦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反正,吕公着也没点名道姓。

  他微笑着颔首,示意吕公着继续。

  「以老臣愚见————」

  「欲要拨乱反正,必当回归祖制定制的出幸本意!」

  「台谏何物?」

  「朝廷纲纪之地,陛下耳目之司,天下君子之所也!」

  「必当以君子正人,忠贞之臣,以充台谏之官!

  」

  说到这里,吕公着就看向赵煦,意思很明显了—官家,臣有没有说错?

  赵煦微笑着回应了吕公着无声的请示。

  这让吕公着放下心来,大胆的说道:「故,以老臣愚钝朽迈之见————」

  「欲正台谏之风,必先肃其纲纪,欲肃其纲纪,必先明以法度,并加以考核————」

  「赏其贤者,奖其能者,黜其不正之人,贬其顽劣之徒!」

  赵煦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大赞:「善!」

  「相公之言,诚乃公忠体国!」

  「此事,朕便托付相公————不知相公可愿?」

  吕公着起身拜道:「敢不为陛下效死尽忠?」

  等吕公着步出左昭庆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後背湿哒哒的。

  这即是因为静室中太热,也是因为紧张导致出汗所致。

  他回首看了看身後的重重宫阙,抿了抿嘴唇,然後叹息一声:「今日复做旧事矣!」

  他父亲吕夷简当年在朝的时候,乾的最多的活,就是给赵官家们擦屁股、背黑锅。

  也因此,被人骂做奸相、佞臣。

  巅峰的时候,平均每天要受到台谏十几次弹劾。

  欧阳文忠公更是曾公开批评父亲: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吕公着,曾经发誓,他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

  现实却常常,让他不得不如此。

  没办法!

  吕氏,受国恩深重!

  何况,当今天子,待他实在是恩重如山!

  所以啊————

  些许骂名,背就背了吧!

  带着这种想法,吕公着踱着步子,走到了都堂。

  他没有直接骑马离开,而是走入都堂令厅之内。

  顿时,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今日轮值的宰执,也都走出各自的令厅。

  「下官等恭迎左揆!」

  「见过左揆!」

  在一声声的恭敬的问候中,吕公着一一回礼,然後走到了他的左相令厅前。

  值班的右相蒲宗孟在这个时候,慢悠悠的来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左相安好!」

  「蒲公安好!」吕公着笑了笑,拱手还礼。

  「听说官家诏左相入宫?」

  「嗯!」吕公着擡了擡眼皮。

  「左相还真是圣眷深厚啊!」蒲宗孟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仿佛真的只是羡慕、感叹吕公着的优待。

  吕公着呵呵的笑了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老夫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愿能在致仕前,为朝廷为社稷为官家,再做几件微末小事!」

  「左相真乃臣子楷模!」蒲宗孟拱手赞道。

  「呵呵!」吕公着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麽,他推开自己左相令厅的门,然後回头看向蒲宗孟,问道:「蒲公可欲入内?」

  蒲宗孟摇了摇头。

  吕公着於是道:「请恕老夫失礼!」

  他要进去,换上一身乾净的内衣。

  毕竟,现在天气已经冷起来,他可不想生病,他的年纪也受不得风寒了。

  蒲宗孟拱手再拜:「唯!」

  他看着吕公着的身影,步入左相令厅,眼中闪过了对那个令厅的渴望与贪婪。

  他做梦都想着,能够入主其中。

  执掌天下之权,口画社稷大政!

  奈何————

  和他一样,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

  且不提,在福建守孝的章子厚。

  如今,在京城闲居的前右相蔡确蔡持正,就一直在虎视眈眈。

  偏官家一直不表态,也不给蔡确安排新差遣。

  甚至给了蔡确一个预参政事」的名义。

  叫他可以参与都堂集议可以发言,可以表达意见。

  只是不能投票而已!

  但,这给了蔡确机会!

  这几个月来,蔡确在都堂内外,都有了支持者。

  包括知枢密院事李清臣、御史中丞胡宗愈、给事中范百禄在内的许多大臣,都开始支持或者响应蔡确。

  这让蒲宗孟的危机感一下子就爆表了。

  原因很简单—假若将来章惇回朝,蔡确再拜相的话。

  他这个右相,恐怕就得灰溜溜的去地方了。

  了不起,给个节度使的头衔!

  这样想着,蒲宗孟的神色,就有些阴沉了。

  这两年来,他的涓滴理财论,固然让他在汴京权贵富商阶级中获得了大量支持。

  但也让他成为了天下士林唾弃的对象。

  特别是程颐、苏辙等人,几乎无日不骂。

  将他蒲宗孟比作少正卯的人,数都数不清!

  蒲宗孟很清楚,一旦他失势,反噬将极为严厉!

  所以,他必须留在汴京。

  也必须保住自己的相位!

  不然,恐有不忍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