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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耶律延禧立志

  辽大安四年,大宋元佑三年十月癸酉朔(初一)。

  虽然今日才到霜降,但上京城的气温却已降到了零下。

  哪怕中午,温度也不足五度。

  若在往年,这个时候的上京城是冷清的。

  但今年的上京城,却比往年热闹多了。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流。

  契丹人、奚人、汉人、渤海人、高丽人、女直人、阻下人甚至党项人、西域的回鹃人林林总总,充斥着这座城市。

  而且,各个族群、各个阶级的特徵都非常明显。

  穿着棉衣、棉鞋、棉袜,围着貂皮的肯定是上层权贵。

  裹幞头的基本是汉人,或者汉化的契丹贵族。

  穿羊皮羊袄的,基本都是阻下人、党项人。

  至於穷人?

  老爷们心善,见不得穷人在上京城里受冻挨饿。

  所以,早早的就把上京城里的穷人,都赶出城去了,他们的窝棚也早就拆掉、推平了。

  毕竟,现在可是大安盛世!

  当今天子,文成武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就连南朝的使者,都为大安盛世的繁荣景象倾倒。

  於是,在今年的天安节万寿宴上,献上贺表,恭贺大辽盛世。

  其中有句话是这麽说的:易有丰亨豫大之徵,春秋有太平之世,外臣伏见大辽皇帝陛下,施德布仁,雨露泽於鸟兽,恩德布於四夷,诚古之未有,谨贺!

  虽然,这或许只是场面话。

  但当今天子,见而大悦,恩赏宋使无数珍宝。

  自那之後,丰亨豫大,就成了辽国朝堂的政治正确。

  自宰执以下,谁要是在奏表里,不吹嘘一番当今天子的仁政德政,再把丰亨豫大这四个字点出来。

  那麽,这位陛下连看的兴趣都没有。

  在这种政治形势下,上京城的留守也好、宰执们也罢。

  谁还敢让穷人留在城内?

  只能统统赶出去!

  这样一来,上京城就在物理意义上没有了穷人。

  没有了穷人,整个城市,立刻就变得乾净、富饶、太平、安乐起来。

  几如世外桃源!

  当然了,也不是说,上京城就真的没有穷人了。

  毕竟,老爷们还是要人伺候的。

  同时老爷们的生活垃圾,也是需要人去处理的。

  所以,每天早上,上京城的东门都会开个口子,让穷人们进城,给老爷们服务。

  等到日落前,再逐一的通过城门出城。

  且,这种好事不是什麽人都能有的。

  必须要有人担保!

  所以,在上京城里催生出类似汴京城的行会的组织。

  所有产业,都被这些大大小小的行会所包揽。

  想讨口饭吃的穷人,只能也必须加入这些行会。

  不然别说餬口了,连上京城都进不去!

  当然,这些事情,只要下面的人不报,上面的老爷就不会知道。

  知道了也装作没这个事情。

  不然,难道告诉天子一在这大安盛世,天子脚下,神都所在,还有人连饭都没得吃,衣服都没得穿?甚至会饿死、冻死?

  且这些人还大部分都是契丹人?!

  那不是招天子厌吗?

  於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深宫中的老皇帝,竟真的认为,自己的统治已臻於三代。

  至少,上京城已经消灭了穷苦。

  大家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生活。

  这让耶律洪基越发得意。

  但,有些时候,总有些事情,会让这位沉浸在伟大和赢麻了的辽国皇帝心烦。

  「什麽?!」耶律洪基看向来到他面前的耶律俨,不可思议的问道:「卿是说,宋使林希和朕的驸马有染?」

  耶律俨拜道:「回禀陛下,臣无一字虚言!」

  「自耶律琚等回朝以来,宋使林希便与驸马都尉、兰陵郡王萧酬斡往来甚密!」

  「有传说,宋使曾以重金贿赂驸马,因此为驸马所爱————」

  耶律洪基沉吟片刻後,召来了自己的亲信侍卫晁信,与这个日本来的安倍家的世子吩咐道:「晁卿,汝去问问,驸马为何与宋使往来频繁?再问问马,有没有拿宋使的钱?」

  「叫驸马写个子,说明此事!」

  「啊!」耶律俨惊呆了。

  不是,陛下,您就这麽让晁信去问萧酬斡?

  他会承认自己和宋使做的那些事情吗?

  他肯定不会承认的啊!

  耶律洪基却是看着耶律俨,微微挥手:「卿且先去吧!」

  耶律俨还想再说什麽的时候,耶律洪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随口敷衍着:「等驸马的劄子送来,朕会命人誊抄一份给卿的!」

  「卿就不必担心了!」

  现在的耶律洪基的心态,是非常得意、骄傲的。

  也由不得他不骄傲、得意。

  毕竟,他今年已五十八岁,人生走到了暮年。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时来运转。

  他治下的辽国,强盛到极点。

  讨高丽、征日本、威党项、救回鹃、服阻卜、女直、和南朝。

  从东海之东,到西域的沙漠。

  从辽东直到北海,从漠南到漠北。

  整个已知世界,都在辽军的铁蹄下瑟瑟发抖。

  内政也搞得不错。

  至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牧民起义、农民暴动的事情了。

  因为,在有了日本的银山後,耶律洪基真的开始了轻徭薄赋。

  今年甚至直接免除了幽燕汉地农民和北院契丹牧民所积欠的赋税。

  他因此自比汉文帝,经常和大臣们暗示:啊呀,汉文帝是朕的先祖,朕时时刻刻,都在追随先祖的德政。

  这就是想要个辽文宗了。

  辽文宗治下,怎麽能有人吃里扒外?

  而且还是马兼小舅子?

  耶律洪基自然不信,也不可能信。

  毕竟,萧酬斡没有理由背叛他。

  最多,萧酬斡背着他捞点钱。

  女婿兼小舅子捞点钱怎麽了?

  最後这些钱,还不是都给他的女儿和爱妃享受了?

  所以,在他看来,耶律俨只是眼红,单纯的嫉妒而已。

  耶律俨失魂落魄的走出皇宫。

  他擡起头,看向阴沉沉的苍穹,回头看了一眼皇宫,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陛下————究竟要臣怎样,您才能知道臣的忠心?」

  对耶律俨来说,他实在是太委屈了。

  明明,他一直都是以国家社稷为重,也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

  但为什麽天子就是不信他?

  甚至明知道,耶律琚、萧酬斡有问题,也依旧无动於衷。

  以至於,像他这样的忠臣,一腔热血都付东流。

  「唉!」他叹息着。

  也是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若思留步!」

  他回头,就看到了枢密使萧兀纳。

  「枢使!」耶律俨连忙拱手。

  「若思方才是入宫面圣了?」萧兀纳问道。

  「嗯!

  「」

  「可是为驸马与宋使往来甚密一事?」

  「枢使也知道此事?」

  「上京城谁不知道?」萧兀纳笑起来:「太师昨日都在和某说,驸马将自己的小妾送到宋使府上的事情!」

  萧酬斡的性格素来如此。

  他和谁玩得来,就送谁美妾。

  此风雅之事!

  辽地的士大夫贵族们,因此纷纷与之交好。

  毕竟,玩得来了,就能白得一个美人,顺便还能攀上马、皇後,何乐而不为呢?

  「那————」耶律俨不懂了:「太师为何不弹劾?」

  堂堂驸马,皇後的亲弟弟,却和南朝的使者,混到了一起。

  还光明正大的送人家美妾。

  萧酬斡这是在做什麽?

  诛心一点,可以扣一个叛国的罪名了。

  萧兀纳呵呵一笑:「这有什麽?」

  「当年乙辛败亡前,曾想南逃中原呢!」

  契丹人在国内混不下去,南逃中原,寻求庇护,这是国初就有的事情了。

  义宗皇帝(耶律倍),就曾逃亡後唐,并死在中原。

  但这有什麽关系呢?

  世宗皇帝(耶律阮)重夺帝位後,照样追封为先帝。

  尽管世宗後来遭难,但景宗皇帝最终重夺帝位,使帝系从此稳定在太祖—世宗一系。

  故此,其实真契丹皇族,对於南逃中原没有什麽心理压力。

  因为有先例—义宗做得,我也做得。

  大不了,将来我儿子重掌大权後,给我沉冤昭雪。

  这样的事情,在南北朝的时候,就屡见不鲜。

  南北朝的皇族,经常的往对方家里跑。

  一般都能得到重用!

  原因很简单——理论上,双方该是死敌。

  所谓汉贼不两立。

  可实际上,大家彼此是一家人。

  亲的很呢!

  你像隋灭南陈,对南陈宗室的礼遇,就非常的好。

  陈後主在隋长安,甚至快快活活的活到了五十二岁。

  他的儿子们在後来的唐代,也都活的很滋润。

  相反,内部王朝的兴替,通常都是照着对方户口本销户去的。

  不杀个人头滚滚,不会罢休。

  南北朝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这一点,宋辽两国的高层,其实都有清醒认识。

  亡於辽(宋),不失富家翁也。

  若亡於他人,则阖家性命不保!

  所以,乙辛死前才会哀叹:悔未南逃中原也!

  可惜,这种心理,作为荣誉契丹人的耶律俨无法理解,也理解不能。

  毕竟,他怎麽会知道,其实宋辽两国的皇室,才是真正的亲人。

  双方都是彼此最後的退路!

  所以,耶律俨只能看向萧兀纳。

  萧兀纳自也不会和他解释这些只有契丹高层才心知肚明的事情,而是道:「若思,你可知道,当今大辽是离不开南朝的?」

  「旁的不说,官军用度、赏赐,国家开支、财用,哪一点能离得开南朝的商货与交子?」

  这样说着,萧兀纳就拍了拍耶律俨的肩膀:「若思当忍耐!」

  耶律俨低着头,喃喃自语:「得忍到什麽时候?」

  「少主即位!」萧兀纳轻声说道。

  「少主即位後,一切都会改变的!」

  皇太孙梁王,一直是在萧兀纳眼皮子底下的。

  所以萧兀纳知道,这位太孙殿下,对於南朝是有着刻骨的仇恨的。

  原因?

  谁叫南朝的小皇帝,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书稿给他?

  害的这位殿下,经常被天子训斥!

  动不动就是:汝为何如此愚笨?

  汝怎麽连南朝皇帝的一成都比不了?

  看看人家!

  朕怎就生了汝这麽个蠢笨之孙!

  太孙殿下,本就敏感,被这麽一激,自然是恨上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南朝皇帝。

  更不要说,那个南朝皇帝还经常在书信中以大哥的身份自居,一副长兄如父的姿态,动不动就是居高临下的说教。

  太孙殿下私下里,曾和侍从说过这样一句:吾未壮,壮当南征,与南朝皇帝会猎於澶州。

  便是在正式场合,他也有些时候,憋不住内心的恨意。

  比如有一次,萧兀纳和太孙讲汉史,说到汉高帝问太上皇:「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的时候,太孙就明显的很兴奋,小声的嘟囔着:「吾定当擒那南朝皇帝,好好的问一问:今某与兄,谁为英雄,谁为庸才?」

  耶律俨自也听说过一些风声,於是低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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