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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五族共誓 第330章 夜审碑前藏魔影

  夜色压着延津军府,青灯只剩一盏。

  审室里,假令牌、血书、粮草册、半截魔纹匕首一字排开。案边火盆新添了炭,火舌却不高,只把几张脸照得分明。

  那名近侍还站着,手按腰间,指节发白。

  姬凰坐在案后,未披外甲,只着一身素色战袍。她抬眸看去,声音不高。

  “松手。”

  近侍喉头一动,仍不敢动。

  姬凰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假令牌。

  “令牌从哪来,谁给你,何时碰过,今夜一并吐清。”

  近侍膝头一软,肩背却硬着。

  “殿下,末将只是传信。”

  姬凰把那枚假玄鸟令翻过来,指腹贴住背面的刮痕。

  “传信的人,会把腰牌刮出这道痕?”

  “会把令牌边角磨成这副模样?”

  近侍脸色发白,嘴唇却抿成直线。

  门边,风凌没有入室,只站在廊下阴影里。灯火碰不到他脸,只有青铜古剑的轮廓压着夜色。李延春守在更外一层,手里捏着算筹,眼皮一直没有松。

  姬凰没回头,先开口。

  “风凌,今夜这局,姬凰自己拆。”

  风凌微微点头。

  “好。”

  简短一个字,便不再插手。

  审室里又押进两人。

  一个是粮官,袖口沾着墨渍,手指关节处全是翻账留下的茧。另一个是传令校尉,腿上有旧伤,走路时会偏半寸。三人被按在灯下,谁也不肯先开口。

  姬凰目光扫过粮官。

  “城南粮册,谁改的。”

  粮官抬眼,先看她,再看案上账册。

  “末将没有改。”

  姬凰翻开粮册,指尖在第三页一停。

  “四日前送入军府的粮车是十二辆,账上写十三辆。多出那一辆,装的是什么。”

  粮官喉结滚动。

  “是、是……陈粮。”

  姬凰淡淡道:“错了。”

  粮官一怔。

  她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你若真记得,第一句该答青麻袋、灰印封口、三十斤一袋,不会说成陈粮。”

  粮官低头,额角缓缓渗汗。

  “末将……记不清了。”

  这话一出,近侍与传令校尉同时抬了下眼。

  姬凰看见了。

  她没急着逼,转而问那传令校尉。

  “今晨谁让你转道西门。”

  校尉下意识答:“守门碑前。”

  姬凰眸光一沉。

  “错了。”

  校尉背脊僵住。

  姬凰指尖轻敲案面。

  “你走的是北廊。”

  “西门到守门碑,不会经过北廊旧箭楼。”

  校尉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变了。

  “末将……末将记得是西门。”

  “可路一出口,脚底便拐去北廊。”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怔住。

  审室里静了半息。

  姬凰把三人的神情一一收进眼底,指尖慢慢压住假令牌。

  “你们都没叛。”

  “是记忆被人缝过。”

  近侍肩头一震。

  粮官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乱。

  “殿下……”

  姬凰目光转冷。

  “回答姬凰一个问题。”

  “你们三人,今夜之前,是否都曾在同一时刻失神。”

  三人齐齐沉默。

  近侍先开口,声音发涩。

  “半日前,碑前立石时,末将听见背后有铃响。”

  粮官跟着道:“末将也听见了。”

  校尉喉咙发干。

  “末将看见一名楚卒,身上带血,站在碑侧。”

  这句话出口,姬凰眼神骤然一凝。

  她抬手,案边青灯忽然一晃。

  “钟离霁。”

  门外一道白影轻落,钟离霁踏入廊下,白绫一转,压住了青灯摇影。她面色仍白,唇色也淡,却抬眼看得极稳。

  “碑前有残息。”

  “可回。”

  姬凰起身,抬手解下案上半截魔纹匕首,递给她。

  “回半日。”

  钟离霁没有推辞,袖中锦带轻展,指尖按住匕首锋脊。

  “要看什么。”

  姬凰道:“守门碑前,真正的黑影。”

  钟离霁闭了闭眼,锦带一震,室中青灯骤然低伏。

  片刻后,灯芯边缘浮起一圈细细的空间涟痕。

  涟痕里,半日前的碑前景象缓缓铺开。

  项燕碑刚立,旧井红光未稳。那时人声杂,石料刚落地,梁起领着人抬土,陈肃在旁压碑脚,赵黑虎扛着断枪站在后头。忽然,碑侧一名楚卒踉跄进场。

  那楚卒浑身带血,甲碎半边,左腿拖着伤,头盔压得极低。若只一眼看去,便是战场上刚捡回一条命的活人。

  可钟离霁抬指一点,画面便被拉近。

  那楚卒脚跟未落地,指腹先在碑影里轻轻一按。

  一缕极细的黑线,随手指没入碑侧阴影。

  下一瞬,楚卒抬头。

  不是人眼。

  是一双无底的黑洞。

  画面到此一转,又回到军府审室。

  钟离霁睁眼时,额角已见汗。

  “无影魔煞。”

  她声音很轻,落地却极稳。

  近侍、粮官、校尉齐齐变色。

  姬凰没有放过这半息。

  “它不是杀人。”

  “它先改路,再改记忆。”

  “再借你们的手,去碰守门碑。”

  粮官脸色刷白。

  “末将不知。”

  近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楚卒……已死了。”

  钟离霁看向他。

  “死了的脸,未必只有死意。”

  李延春这时才快步入室,手里算筹飞转,额上全是汗。

  “殿下,碑下旧井红光今夜更旺。”

  “若再拖,黑影会从碑影里钻下去。”

  姬凰看了看案上的假令牌,又看了看三人。

  “你们三个,先不问罪。”

  “先活着,把当时细节一字不漏吐出来。”

  近侍喉头滚了滚。

  “末将只记得,假令到手时,手心一凉。”

  粮官低声道:“末将记得一阵铃响,随即账册上多出一页。”

  校尉闭了闭眼。

  “末将记得那楚卒贴着碑走,影子却没落地。”

  姬凰听完,忽然抬袖一翻,案上灯影跳了一跳。

  “够了。”

  她转头看向风凌。

  风凌仍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进来抢话,只是抬眸看她。

  姬凰道:“今夜放一条假信出去。”

  风凌问:“迁碑?”

  姬凰点头。

  “明日迁移项燕碑。”

  李延春一愣。

  “真碑不动?”

  “不动。”

  姬凰把假令牌按在掌下,语气极稳。

  “让军府放话,明日卯时迁碑,旧井封坛,碑前换阵。”

  “它若真想碰碑,今夜一定再来。”

  风凌看她一眼。

  “引它现身,碑下设局。”

  姬凰抬起眸,灯火照进她眼底。

  “对。”

  “它敢改路,姬凰就让它走进死路。”

  她又看向三名被押者。

  “你们三人,今夜不回牢。”

  “就在守门碑前坐着。”

  近侍怔住。

  “殿下?”

  姬凰声音不重。

  “若你们真被缝过记忆,就守在那里,等缝你们的人回来。”

  粮官与校尉对视一眼,喉头都紧了。

  风凌这时才开口。

  “碑前不留空位。”

  “我让敢死营加一队,外松内紧。”

  姬凰点头。

  “好。”

  “风凌守外圈,钟离霁压空间,李延春封路,狐玲儿净影。”

  “姬凰亲等它来。”

  话音落下,审室外忽起一阵夜风。

  风过石阶,青灯的火芯短短一颤。

  狐玲儿从门外探进半张脸,眼尾仍带着白日受人刺伤后留下的冷意。她抬手拍了拍袖口,轻声道:“姐姐,井边那点红光,今夜有点脏。”

  姬凰看向她。

  “脏就洗。”

  狐玲儿点头,尾尖轻轻一摆。

  “俺 也去守碑。”

  风凌在廊下接了一句。

  “今夜不睡了。”

  李延春将算筹合拢,盯着地面几道细痕。

  “它若敢来,先断它回路。”

  守门碑前,夜色更深。

  假令已收,真碑未移,旧井红光却在碑下悄悄明灭。远处敢死营的脚步声一重一重压过来,像在夜里给这座城重新钉钉。

  到了子夜,碑前果然起风。

  起风的地方不在天上,在碑影里。

  一道黑影从守门碑侧的阴处滑出,身形极薄,薄到几乎与夜色贴合。它没有急着冲井口,先伸手往碑下那点红光探去。

  碑文忽然一亮。

  一笔一画,慢慢渗出血色。

  黑影动作顿住,随即抬头。

  姬凰已在碑前等它许久。

  她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剑光只露一线,便把碑前三丈照得清楚。

  “果然来了。”

  黑影没有退,反而低低一笑,声音干涩。

  “迁碑是假,钓我是真。”

  姬凰一步跨前,剑锋直压其喉。

  “既知是假,还敢来碰旧井。”

  黑影抬手一抹面皮,竟露出一张半死不活的楚卒脸。那张脸上没有活气,只有一层薄薄黑雾在眼眶里盘旋。

  “碑下有门。”

  “门得开。”

  它声音刚落,风凌便从侧后方踏出一步。

  他没有拔剑,只抬掌往前一压。

  浩然正气自掌心散开,压得那黑影身上雾气一滞,魂影立时被钉在原地。李延春的算筹在远处同时落地,三道空间线把它退路封死。狐玲儿尾尖青辉一闪,碑影四周的黑气被尽数扫开。

  黑影奋力一挣,竟还想往井底钻。

  姬凰目光一冷,长剑横斩。

  这一剑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接切断它身后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黑影身形猛震,整个人跌回碑前。

  风凌再压一掌,金绿正气顺着它七窍往内灌去,把那团魂影死死固定在地。

  黑影挣了两下,终于抬起脸,发出断续笑声。

  “守门碑不是碑,是钥匙。”

  话音落下,黑雾自它口鼻里散去一截。

  姬凰没有收剑,剑尖仍压着它的眉心。

  “谁让你来的。”

  黑影咧嘴,牙缝里溢出一点黑灰。

  “门后的人,等你们开。”

  风凌眼神一沉,掌心正气再落三分。

  黑影魂骨发出轻响,像有什么细碎的东西裂开。

  守门碑前,红光与黑雾彼此对冲,碑文上的血色一寸寸更亮。

  姬凰回头看向风凌,眼底冷静得很。

  “收网。”

  风凌点头。

  “收网。”

  夜风吹过守门碑,石面上的旧纹慢慢苏醒,整座延津军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