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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五族共誓 第323章 军府立盟守旧井

  葬龙坪的黑雪,终究被压回了门里。

  但延津城上,红光未散,残墙仍在喘。

  风凌归来时,天色已近晓,城头却无半分安宁。主楼塌了半边,台阶上堆着断枪残甲,伤兵营里人声低低,军医来回穿行,手里竹简记了一卷又一卷。城中百姓尚未从前夜的死里逃出,许多人抱着破席坐在街角,眼神空空,连哭都哭不出。

  姬凰立在主楼废墟前,王旗插在断梁之上,旗面被夜雨洗过,边缘却仍有焦黑。她未换甲,只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手腕,正拿着一支朱笔,在木台上写下新令。

  “再说一遍。”

  她抬眼,看向台下众将。

  “诸军自今日起,入战时统调。”

  “私兵、诸侯营、义勇、妖军、神域先锋,皆按战区重编。”

  “城门、主街、粮仓、旧井、北郊,五处设营,不许各自为战。”

  台下诸将多有沉默。

  韩度站得最前,甲上裂纹未补,抱拳道:“王女,重编无妨。可粮仓由神域军接管,妖军又要驻城,旧贵族那边,怕是不会服。”

  蒙旷接道:“还有诸侯私兵,他们各有旧账,若叫一并归令,恐生乱子。”

  姬凰提笔的手未停。

  “乱子?”

  “延津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怕乱子?”

  她把笔一搁,目光扫过木台下。

  “若有人只认门阀,不认军令,便先去抬伤兵。”

  “若有人嫌尸墙脏,便去清尸墙。”

  “若有人不知何为代价,便亲手看一看。”

  话音落时,台下一阵低响。

  风凌已从城下走上来。

  他衣襟上还沾着黑雪残灰,掌中青铜古剑未收,剑穗轻轻摆动。李延春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卷新绘的灵图,脸色仍白,却比先前沉稳了许多。管宁扛着刀,先扫了一眼木台,又看向远处粮仓方向,咧嘴道:“谁要不服,俺 也去帮他服。”

  狐玲儿站在姬凰侧后,抱着双臂,尾尖微晃。

  “抬伤兵,清尸墙,这活儿好。”

  “嘴硬的人,最该先干这个。”

  台下有几名旧贵族正要开口,风凌已先一步将五色帅印举起。

  五色光流在晨风里一荡,压得台下众人眼皮一跳。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

  “军令归帅印,王旗定人心。”

  “帅印在此,诸军只听调,不听派。”

  “王旗在此,延津只认守,不认退。”

  话一出口,台下立时静了半息。

  旧贵族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皱眉出列,拱手道:“风少师,妖军驻城,终究非我中州正统。神域军接管粮仓,更是越界。战时应急,老朽不反对,可若长此以往,延津岂非成了外军之地?”

  他说得不慢,语气也不重,话里却藏着刺。

  他身后几名世家将领也跟着点头。

  “不错。”

  “粮仓乃军中命脉,怎能交予神域?”

  “妖军善战,却也难保不生异心。”

  “城内旧井那边,更不该让外人靠近。”

  姬凰听完,不怒反笑。

  “说完了?”

  老者一怔。

  她抬手一指城下。

  “那就去做。”

  “抬伤兵三十担,清尸墙百丈,搬断枪一百二十。”

  “做完再来议粮仓,议驻城,议异心。”

  老者脸色当场一僵。

  “王女,这是何意?”

  姬凰道:“何意?”

  “旧井旁躺着项将军的血,城墙下压着昨夜死的人。”

  “粮仓里每一袋米,都是前线换来的。”

  “谁要谈正统,先把这些人抬稳。”

  “谁要谈体面,先把尸墙清了。”

  她一步踏下木台,玄鸟王旗在背后轻响。

  “体面不是说出来的。”

  “是扛出来的。”

  话说到这儿,风凌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浅,却有些静。

  姬凰没回头,只抬手一挥。

  “韩度,领秦军去东街。”

  “蒙旷,带晋军抬北门伤兵。”

  “李蒙,整陈、郑残部,守粮仓外三道。”

  “妖军轻骑,封城外十里,不许尸潮回头。”

  “神域先锋,随钟离霁去断北郊黑线。”

  说到这里,她才侧过脸,看向风凌。

  “你呢?”

  风凌收起帅印,淡声道:“去旧井。”

  姬凰点头。

  “好。”

  “那里交给你。”

  风凌走下台时,身后已传来旧贵族压不住的低声。

  “真要听她的?”

  “妖军入城,神域接粮,成何体统。”

  “延津从前可不是这样……”

  李延春停了脚,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从前也没守住过。”

  这话不重。

  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几名老者心口。

  姬凰没有再多说,只让人把几位贵族带去伤兵营。

  “先去抬。”

  “抬完了,再议。”

  “若抬不动,便站在尸墙前看着。”

  旧贵族们脸色青白,终究还是被兵卒请下去。

  台下诸将一时噤声,竟无人再敢多言。

  风凌已来到城南旧井旁。

  井边泥地被昨夜血雨泡得发黑,井口那枚项燕旧符仍在燃,火意不大,却一直没灭。项燕遗枪被插在泥中,枪头朝天,枪身裂了几道口子,仍稳稳立着。

  管宁蹲下看了看,低声道:“这地方,真有点门道。”

  狐玲儿也凑近一步,鼻尖轻皱。

  “井底有红光。”

  “不是火。”

  “是脉。”

  李延春将灵图铺在地上,算筹飞快推转。

  “旧井、主楼残基、北郊裂线,三处回响已经连上。”

  “项将军那一口血,没白喷。”

  风凌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井口,片刻后抬手,将一截残枪从泥中取出,竖在井边,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字不多。

  只有四个。

  守门碑。

  管宁愣了下。

  “少师,这是要立碑?”

  风凌点头。

  “立在这里。”

  “项燕旧枪旁。”

  “名曰守门碑。”

  李延春目光微动。

  “这名字……”

  风凌道:“不是给死人看的。”

  “是给后来的人看。”

  姬凰不知何时已来到井边,衣袂掠过泥地,停在风凌身侧。

  她看了眼木牌,又看向井口,忽然道:“碑若立在这里,旧井就不只是旧井了。”

  风凌道:“本就不是。”

  管宁抱刀笑了一声。

  “那就立。”

  “老子也想看看,谁以后敢在这儿胡来。”

  话音刚落,远处便有一阵沉沉脚步声传来。

  梁起带着敢死营先到了。

  他肩上还缠着布,额上有伤,身后跟着三十余名同样带伤的卒子。众人一到旧井旁,便齐齐跪下,手中兵器横在膝前。

  梁起低头,声音哑得厉害。

  “项将军旧部,愿为守门碑添土。”

  身后众卒同时应声。

  “愿添土。”

  “愿守井。”

  “愿守到死。”

  姬凰看着这群人,眼底微微一热,却没让泪落下,只抬手道:“起。”

  梁起起身,接过木牌,转身去寻石料。

  另一边,陈肃领着伤兵也到了,手里还拎着半桶灰浆,身后有人抬着断墙下清出的碎石。

  赵黑虎站在最末,满脸灰,开口就骂。

  “娘的,什么旧贵族,昨夜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倒会说粮仓是门脸。”

  狐玲儿听得噗嗤一笑。

  “骂得好。”

  “再骂两句,去把尸墙那边也骂开。”

  赵黑虎一瞪眼。

  “俺 也去。”

  说着抄起铲子便往前走。

  众人便在旧井旁开始垒石、夯土、清水、覆灰。

  风凌亲手将第一块石碑嵌进泥中,双掌一按,金绿正气缓缓推入地底。井口红光随之上浮,与碑底土脉相触,竟发出极轻的一声脉鸣。

  嗡。

  很轻。

  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钟离霁站在不远处,原本正替北郊回线封口,忽然回头看了眼旧井方向,眉心微蹙。

  “不对。”

  风凌抬眸。

  “怎么了?”

  钟离霁没有立刻答话,只一步踏过来,白绫落在碑侧,指尖轻触碑底土层。

  她抬眼时,神色比方才更冷。

  “碑下有东西。”

  “不是井脉。”

  “是锁砂。”

  李延春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蹲下,算筹飞快一推。

  片刻后,他喉头发紧。

  “真有一层。”

  “极薄。”

  “被土盖着。”

  风凌看着碑底那一圈新压实的泥土,眼神沉了沉。

  “挖。”

  梁起立刻带人取锹。

  旧土一层层翻开,才翻出掌心大一块,底下便露出一点黑。

  不是泥。

  是一片极细的黑色雪晶。

  它嵌在碑下,不融,不散,静静躺着。

  风一吹,竟连灰都不落。

  风凌伸手,指尖停在那片黑雪晶上方,目光微凝。

  姬凰站在他身侧,王旗在背后无声一动。

  管宁握刀的手也紧了紧。

  旧井旁,刚刚立起的守门碑下,第一片黑雪,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