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着松香和舞台特有的气味，整个音乐厅在李安师生二人一进来便安静下来了。
迎着谢老爷子的微笑目光，小车应声的同时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随着双手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她的脚步也顿了半拍，下意识往老师身后靠了半步，又立马将身板挺直。
李安当然注意到小车的小动作，心笑这丫头还没胆大的天不怕地不怕。
当然，在李安看来小车紧张再正常不过。
尽管之前已经在国家大剧院办个人独奏音乐会，可那场音乐会全程就她一台钢琴，所有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
可今天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国字号的舞台，可此刻的舞台上却坐着一众国内顶尖的演奏员老师。
别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换成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奏家站在这里也得掂量掂量。
再者李安清楚，小车能拿到这次开幕式的演出机会，谢老子绝不仅仅只是动了动嘴，毕竟只是时任的一把手了。
甚至可能要力排众议也说不定，李安今天在去机场的路上还和小车聊了聊这个问题。
小车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稳稳当当完成这次演出，绝不辜负谢爷爷的赏识。
只是念头转到风格上，她又微微皱了下眉，自己打磨出来的演奏思路，恐怕和这支国字号的乐团在演绎习惯上不对路。
并且这一点老师已经提醒过她好几次了。
不过她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有分歧，她也不会轻易妥协，这首巴赫作品她有自己的理解。
和谢老爷子打着招呼，李安带着小车走上舞台。
两句简单的寒暄过后，排练接着开始。
“放松。”
冲着小车轻松一笑，李安转身随侯振涛回到台下，就近坐在了观众席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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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小车掏出乐谱，接着按照老师的叮嘱向谢老爷子进行了询问。
只是谢老爷什么注意事项都没说，只笑着说了一句先热热手。
“咱们一会儿先过一遍。”
“听一听。”
伴着热身的琴声，一众乐手也动了起来。
俨然一场排练工作即将展开。
五分钟过后，小车热身结束看向指挥台，谢老爷子随即绕了下指挥棒。
“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始，第一乐章。”
小车闻言点头，脊背瞬间收紧了几分。
指挥棒高高扬起，整齐的弦乐声轰然响起。
悠扬华丽的旋律顺着弓尖缓缓流淌，运弓舒展大气，将原作小提琴声部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车侧耳认真聆听，心道果然和老师说的一样。
乐团的老师们常年这样演奏，偏爱突出主旋律的外放华丽感，力求还原这首改编曲原本的弦乐风格。
她默默在心里数着小节，精准校准节奏，等待钢琴进入的节点。
时机一到，只见她沉下手腕，依靠指尖前端轻触琴键发力。
“噹！”
她刻意收住现代钢琴厚重的共鸣，音色偏向羽管键琴那般清透内敛。
在她看来，巴赫这首键盘协奏曲的灵魂是复调织体。
穿插在旋律之间的十六分音符，从来都不是用来博人眼球的装饰音。
于是她分出十足的专注力，把中声部音型弹得颗粒均匀、连绵不断，稳稳填满织体的缝隙。
左手低音沉而不虚，牢牢托住整体框架。
高声部线条清晰，却绝不张扬。
三条声部彼此缠绕，层次分明。
“噹！”
弹着弹着，小车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异样。
乐团的演奏节奏微微顿了一下。
她眼角余光悄悄扫向左侧第一小提琴声部，那位年长的老师眉头轻轻皱起，运弓的动作也慢了些许。
小车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出现分歧了。
她早有预料。
在场的老师听惯了华丽外放的弦乐版本，大多会下意识把主旋律当成唯一重心。
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弱化炫技效果，把重心放在整体织体的平衡上。
要不要临时改一改？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就被她立刻否决。
不行。
无数次拆解声部，分析乐谱，和老师一次一次交流，她才梳理出今天这一版演奏逻辑。
巴洛克的协奏终究是要声部间的平等对话，不是独奏者单方面出风头。
想通这一点，小车心定了。
指尖的触键角度、发力力度分毫未变，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稳稳弹奏。
进入主题交替的对话段落，两种演奏风格的反差被无限放大。
乐队弦乐张力拉满，旋律飞扬灵动，小车的钢琴始终收着音色，时而融入乐队织体，时而轻声应答，如同并肩合作的伙伴。
一来一回数个乐句，违和感越来越明显。
终于，指挥棒缓缓落下，所有乐器应声停止。
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低声交谈，因为所有乐手都清楚发生了什么问题——
这个叫车琳的小姑娘水平确实了得，但严重缺少与乐团之间的合作经验。
这是相当一部分演奏员老师此刻的想法，而台下侯振涛却心笑不愧是李安的学生，这演奏个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车停下动作，尽管手心微微有些发热，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对吧，索性先看看谢爷爷怎么说。
心里这么想着，她看向指挥台。
可接下来的剧情可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车丫头，说说你的想法吧。”
谢老爷子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小车见状也不怂，直接开口，略带沙哑的声音满是坦然。
“我的想法比较简单。”
“这首作品是巴赫从小提琴协奏曲改编而来，但改成键盘作品后，核心就变成了复调织体。”
说着她伸手指向谱面上密集的内声部音符。
“小提琴可以依靠运弓拉出绵长华丽的线条，钢琴却不一样。”
“这些快速音群都是独立的对位声部，不是单纯的装饰。”
“如果只突出主旋律，整首曲子的复调结构就散掉了。”
一顿，她接着补充道：“老师说巴赫音乐的张力是藏在声部彼此交织的拉扯中，并不是靠音量和外放的情绪堆出来的。”
听到这里，不少演奏员都跟着笑了笑，要是换成别人这么说，他们一定无法赞同。
可小车来说，他们认可。
因为小车说的这些正是小车刚才所演奏的。
但还是那个问题，华丽是巴洛克音乐的标志，这不但是经验，更是传统。
这时谢老爷子缓缓开了口，“那按照你的处理方式，主旋律的戏剧效果会削弱不少，怎么办？”
小车闻言应声，说得是又俏皮又认真：“华丽就交给弦乐组的演奏员老师们呀。”
话音一落，台上台下沉默片刻，接着谢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只负责平衡声部？”老爷子问。
小车嘻嘻一笑，布林布林的眨了两下眼：“呐。”
这次连一众演奏员老师也被可爱到了。
一个小插曲过后，大家也算是彼此交换了想法。
谢姥爷子代表乐团，小车代表独奏家。
于是，蓉城钢琴少女vs国子号交响乐团，第二回合开始！
排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