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李安想先听听小车的，但虎子既然这么积极，李安自然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得到了老师的允许，王小虎绕过脚边的八万来到大米子前坐下。
“喵呜。”
“嘘。”
小车弯腰将八万赶出书房，随后将门关上，几秒钟的工夫过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钢琴前王小虎轻吐一口，抬手落指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伴着舒曼的童年旋律，李安往前挪了挪步子，望向键盘上缓缓起落的双手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经过这次夏令营，王小虎的演奏仪态较之春天时长进了许多。
这长进并不是指其肢体动作越发趋近于成年演奏者的大开大合，反而是坐在钢琴前的动作变得小了许多。
而这点细微的变化在李安看来正是王小虎最真实的进步所在，因为这种小动作是演不出来的。
换句话说王小虎确实通过这几首舒曼小品找到了一种灵感。
春天的时候，王小虎弹琴还时不时地带着点多余的肢体动作。
譬如肩膀耸起来，手腕压得太低，乐句到情绪高点时整个上身都跟着晃。
这是很多习琴者共有的毛病，把身体的晃动当作投入的证明。
而此刻的王小虎连吸气都变轻了几分，不像以前那样在乐句开始前先吸一大口气给自己壮胆。
李安知道这种变化不是谁教出来的。
这是在演奏和学习的积累中，慢慢对音乐拥有控制感会后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身体不再需要那些外在的，甚至说夸张的动作来辅助表达，因为音乐的方向已经在心里非常清楚。
演不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进步。
李安再次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这才几天的工夫，这小崽子又开悟了不少。
“噹。”
随着又一组轻柔的和弦出现，音乐仿佛清晨的薄雾漫过田野。
对比前面扎实的音响，唐小星明显从这里听出了王小虎在这里踩下了踏板。
她露出思考模样，原版乐谱这里并没有踏板，她也听得出王小虎这里是有意而为之。
所以她此刻的思绪也在跟着向前飘荡的音乐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队长这里要踩踏板。”
而小车在心里已经分析出这个答案的由来。
小车简答版：水平不够，踏板来凑。
在小车的视角里是这样：
“由于王小虎触键不够通透，所以如果这里不用踏板，就会显得中声部不清晰。”
若是不能清晰地表达出这里，那整个前半段的音乐意境就会大打折扣。
于是王小虎用了一种极度诚实、或者说近乎笨拙的演奏方式——踩踏板——让音乐像个蹦蹦跳跳的小孩继续向前。
直到忽然停下来，就如下一秒——
“噹。”
一声清脆收音，钢琴前小虎哥抚下最后一组和弦，略带调皮的处理，仿若田间顽童消失在芦苇荡前最后的鬼脸。
“你俩还真别说。”
李安喃喃着拍起了手，接着是小车，唐小星最后抬起手跟着笑了起来。
而王小虎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起身扶琴转身冲着书架深鞠一躬。
“哈哈哈！”
“没人录像。”
“谁人没人录？”
王小虎一秒变脸指了指头顶的监控。
小车扯扯嘴角：“还是你小子精。”
王小虎得意：“那必须的。”
说着王小虎看向李安，满脸期待：“老师！”
迎着三孩的目光，李安先是对着王小虎竖起大拇指，接着又看向两个小女生，称赞道：“虎指这遍处理得好。”
小车：“是的老师。”
王小虎罕见地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过激模样，反而像是一下冷静下来。
“老师，我这算是取巧吗？”
联想到小车刚才那句“还是你小子精”，王小虎此刻希望得到老师的评价。
事情就如小车视角里发生的那般，王小虎清楚自己那个地方无法只靠手指处理干净，踩踏板确实会让这里的难度降低
可他并不是因为这一点才踩踏板。
同一时间小车也在唐小星耳边小声念叨了几句，接着唐小星点了两下头。
三孩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安脸上。
片刻。
李安：“如果你那个地方不踩板能弹清楚，你还会踩吗？”
王小虎不假思索：“会。”
李安摊手：“那就不算取巧。”
王小虎挠挠头：“您觉得还不错？”
李安点头：“不错，很有想法的处理，是这么练的还是就刚才一下子。”
见小车唐小星望来，王小虎也没有不好意思：“是昨天在家练琴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样比较好听，应该算是突然来的灵感吧，然后就这样练了几遍记下来了。”
“原来如此，”唐小星说着发问道，“老师，那您说这还算是灵感吗？”
李安思考片刻：“当然算。”
一顿，“但你们还是要记住，灵感永远只是偶然的。”
三孩闻言各自露出不同表情，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小车第一个反应过来去开门。
“谢谢师娘！”
小车接过小米老师递来的果盘，“您快休息一会儿吧！”
“你们接着上课，晚上我请客，咱们出去吃大餐。”说着小米老师将门拉上，只听下一秒门内传来欢呼声。
“Yeah！！！”
李安忙抬手：“行了行了，搞得像是饿了几天似的，我看你们这段时间吃过得可是滋润着呢。”
三孩笑，老师这话说得也没有毛病。
“王小虎，”李安转身坐到书桌前喝了口水，“说说吧。”
王小虎啊的一声：“什么呀。”
李安：“说说这首作品。”
王小虎：“舒曼作品。”
李安挑眉：“废话。”
小车：“废话。”
唐小星：“说说呗！”
于是就见王小虎思考了约莫五六秒的时间，然后略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张了张嘴。
片刻。
“我想舒曼写的不是小孩。”
或是想到了即将告别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
或是想到了即将与小伙伴们暂别，抑或是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儿。
一时间王小虎仿佛成为若干年后的自己。
“是大人们心里藏着的那个小孩。”
王小虎点点头，书房内陷入了短暂沉静。
良久过后，李安放下水杯。
“小星。”
“到！”
唐小星走向大米子，李安上前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
一旁小车伸出小拳头冲着王小虎挥了挥。
像是在鼓劲，像是在鼓励。
不多时，钢琴前莫扎特的音符接着响起。
窗外九月的蓉城依旧带着丝丝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