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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游记(十二)

  “季语柔,你到底在讲什么?”

  面对提问,那个女人只是微笑着,背着手,不知为何她不再讲刚才那些荒唐的故事,只是在那里站着,看着不远处正在商量着什么的骆远庭和李墨。

  她好像在等待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

  大厅的墙壁,炸开了。

  不是裂开,不是破碎,是...炸开。

  像被一颗行星撞击,像被一颗恒星爆炸,像被神的力量摧毁。

  黑色的能量从墙壁的缺口涌出,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然后从缺口中,走出了它。

  灾兽。

  但和之前六层的灾兽完全不同。

  那只灾兽身高超过十米,体型庞大如山。

  它的身体由黑色的晶体构成,每一块晶体都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渊。

  它的手中握着一把由黑色晶体构成的巨斧,斧刃上流淌着暗红色的能量。

  它站在那里,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眼神很平静,很冷漠,像是在看...蝼蚁。

  然后,它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快到李墨根本来不及反应。

  快到他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他的身体,就分成了两半。

  从头顶到胯下,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李墨!!!”

  骆远庭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厅。

  但灾兽没有停。

  它反手一挥,巨斧划过一道弧线。

  骆远庭的身体,飞了出去。

  撞在墙上,撞碎了骨头,撞碎了内脏。

  他倒在地上,口中喷出鲜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李墨的尸体。

  那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有着最美好的初衷,也有着最美好的未来。

  他跟着骆远庭来到这里,是为了人类的文明,人类的昌盛。

  他死了。

  “不!!!”

  季清歌站起来,冲向灾兽。

  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辐射还在灼烧,能量已经见底,伤口还没有愈合。

  她冲到一半,就跪倒在地,口中喷出金色的血液。

  “阿清!”

  阿煮冲过来,想要扶起她。

  但灾兽已经看向她们。

  它的眼神,很平静,很残忍。

  它举起巨斧,准备给季清歌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

  “保护公主!!!”

  一个声音响起。

  是医疗组的组长,一个中年女人。

  她冲过来,挡在季清歌面前。

  手中拿着一把能量枪——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快走!”她对阿煮吼道,“带公主走!!!”

  其他队员反应过来。

  他们拿起武器,冲向灾兽。

  不是为了胜利。

  只是...拖延。

  “保护公主!!!”

  “带公主走!!!”

  “快!!!”

  一个接一个,像是飞蛾,又像是火。

  一团明亮,耀眼,满溢着希望的火。

  灾兽挥动巨斧。

  火焰在熄灭。

  每次攻击都迫使那团火焰黯淡了几分。

  季清歌此时此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保住那团火。

  耳环,幽云鲸,系统,戒指,一切底牌,一切手段,她不择手段。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傅也没有来。

  系统也没有回应。

  幽云鲸好像是死了。

  此时此刻。

  灾兽被拖住了。

  被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上来的人,拖住了。

  “阿清,走!”

  阿煮拉起季清歌,向第七层的大门跑去。

  季清歌看着那些队员。

  看着那个医疗组长被巨斧劈成两半。

  看着那个工程师被踩成肉泥。

  看着那个研究员被能量波烧成灰烬。

  看着...一个接一个,她熟悉的人,她保护的人,她珍视的人。

  惨烈地死去。

  “不...”她的声音在颤抖,“不...”

  “阿清,走!”

  阿煮吼道。

  “他们是为了你死的!你不能辜负他们!”

  季清歌被阿煮拖着,向大门跑去。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些队员。

  看着他们的牺牲,看着他们的死亡,看着他们的绝望。

  然后,她看到了季语柔。

  季语柔站在通讯器前,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姐?”

  季清歌轻声说。

  “阿清,走,一起走。”

  季语柔好像已经疯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平静。

  “去第七层,找到答案。”

  “可是...”

  “没有可是。”季语柔说,“这是命令。”

  季清歌看着季语柔,看着这个她从小保护到大的姐姐,看着这个此刻比她还要冷静的姐姐,心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坠落。

  她开始崩溃。

  “我...”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因为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金色的眼泪,混合着血液,滴落在地上。

  “走。”

  季语柔说。

  季清歌被阿煮拖进第七层的大门,季语柔跟在后面,像是闲庭信步,慢悠悠的。

  门,关上了。

  将第六层的惨叫声,将队员们的死亡,将一切,关在了门外。

  季清歌跪在地上,看着紧闭的大门。

  听着门外的声音。

  听着巨斧劈开身体的声音。

  听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听着...生命消逝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直到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季清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看着大门。

  看着那扇,隔开了生与死,隔开了希望与绝望,隔开了她与他们的门。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疯狂,很崩溃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笑着。

  笑到眼泪流干,笑到声音嘶哑,笑到...再也笑不出来。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滴,又一滴。

  滴在地上,滴在血泊中,滴在...她的心里。

  “在当时,轮回者越来越多,被毁灭的宇宙也越来越多。”

  那个疯女人又开始讲她那荒谬的故事,她语气平淡,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季清歌已经不在乎她了,她沉默着,她跪在地上,甚至不想抬头看看第七层所谓的答案。

  “当时,在宇宙和宇宙之间,在天道与天道之间,流传着某种,被称之为毁灭的秩序。”

  “万物在悲鸣,世界在腐烂。”

  “狄石不在乎,祂也不在乎。”

  “在,不知,毁灭了多少个世界之后。”

  “某个,疯子,站了出来。”

  “她是狂徒,是污渍,是枯败,是死亡。”

  “在某只...恶鬼的承诺下,她拉起一支队伍,以某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在她所知的每个牢笼中,散播反抗的种子。”

  “在那个狂徒的带领下,轮回者和祂开始了永恒的斗争。”

  “在那个被改造成牢笼的宇宙里,狂徒开始反抗狄石。”

  “无穷尽的生命在死亡。”

  “无穷尽的躯体在朽烂。”

  “最终,狂徒沉入那片湖。”

  “最终,祂死去。”

  “祂是信息,信息是不会死的,信息只是一段话,一个故事,一本书,信息不会消逝,只会在不同的载体之间反复流窜。”

  “祂不该死,但祂还是死了。”

  “祂被覆盖,被侵染,被玷污。”

  “最终的最终,那位名‘沈若因’的狂徒,赢了。”

  什么?

  那个名字...什么?

  谁?

  若因?

  若因?

  若因?

  死亡,枯朽,腐败,火焰,过去。

  一切的一切,庞然的信息,冲击着季清歌的大脑。

  她开始怀疑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会不会还在那颗铁月亮上的幻觉中,她崩溃之后再一次崩溃,理智一步步逼近疯狂,她头疼欲裂,漫无止境的痛苦在此时此刻,如海啸般轰击着她的理智。

  “胜利之后,万物皆休,万物皆死。”

  “所有的一切,轮回者,狄石,祂,都死在了那个宇宙里。”

  “而狂徒也向恶鬼支付了代价。”

  “所有的一切,祂的,狄石的,轮回者的尸体。”

  压抑不住的恶意从那个疯女人的声音开始逸散,她好像终于藏不住了。

  “阿清,你抬头啊。”

  “你抬头。”

  “你就不想看看,这第七层有什么吗?”

  “阿清,阿清,我的好阿清。”

  “正如轮回者的尸体,风干,腐烂后,在这里被你们称之为‘徒髅’一样。”

  “狄石,是石头做的呀。”

  不,不,不。

  不要再听了。

  残余的理智迫使季清歌开始捶打自己的额头,她试图用疼痛去屏蔽那个疯女人吐出的渗着毒的字句。

  “狄石的尸体风化之后就变成了细沙,细沙聚在一起就成了泥团。”

  “泥团沉积,聚合,挤压,质变,到最后。”

  “就变成了我们脚下的启明星了呀,阿清。”

  疯子!

  疯子!

  疯子!

  季清歌张开嘴,想要呕些什么,又想咆哮什么。

  但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阿清,我的好阿清,我最最最亲爱的阿清。”

  “我最疼爱的妹妹。”

  “你当真不看看,这第七层有什么吗?”

  疯女人开始往前走。

  “一个半径一光年的星球,你们星穹的人真的没怀疑过吗?”

  “这个颠覆了一切物理学,本应湮灭成黑洞的启明星,就这么一直存在了这么久。”

  “你当真不觉得这违反常识?”

  “阿清,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这个宇宙第一个知道真相的。”

  “阿清,你知道吗?”

  “这个臃肿的星球,这个尸体聚成的肉堆,这个由被死去宇宙的法则强行聚拢,维持的星球,快把你们这个宇宙的天道压死了。”

  “那只恶鬼可真坏啊,在千百万年前,她偷渡到这个宇宙里,将如此庞大的信息,将死去天道的尸骸,将狄石一族,将数以万兆亿级的轮回者残骸扔进这个宇宙里,任由它腐烂,任由它病变,任由它挤压这个宇宙。”

  “阿清,你知道吗?对于这个宇宙的天道而言,启明星就是一个巨大的肿瘤哦。”

  “真的是,你知道带着这么大的一团肉跨界有多累吗?”

  “你知道提前布局有多费脑子吗?”

  “你知道我为了把你骗过来,在几十万年之前,造这所宫殿的时候,耗了我多长时间吗?”

  什么?

  她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

  她在扯什么鬼话?

  荒唐!荒唐!荒唐!

  季清歌猛地抬头,看到眼前的景色,眼瞳骤然一缩。

  第七层,什么都没有。

  没有无尽能源。

  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没有任何高尚的,值得那些人为之牺牲的东西。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以及在那之后的,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黑色深渊。

  只是深渊。

  毫无意义。

  椅子上,那个疯女人悠哉地坐着,倚着胳膊,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对视之后,疯女人嫣然一笑。

  大脑,在此刻,放弃了思考。

  只剩一片空白,只有一片灰烬。

  不。

  阿煮...阿煮还活着!

  “总而言之呢,阿清,你终于来了。”

  “故事说到哪了?”

  阿煮不能出事,她还年轻,年轻,就有希望。

  就能带着这里的一切,出去,去找,去活,无论如何,只要出去,她总能活着。

  季清歌用尽所有的力气,拉住阿煮的手。

  她的戒指还能用。

  那个戒指可以把阿煮传送到附近随机一个有人类生活的星域中,只要去那些地方...

  不,不。

  那些地方也可能有危险。

  季清歌又掏出一把枪,一袋钱,连同戒指,她握住阿煮的手。

  “阿煮。”

  她看着阿煮沾染着鲜血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活下去。”

  近乎祈求,近乎哀鸣。

  “你一定要活下去。”

  季清歌捏碎了戒指,昏黄的光开始闪烁,阿煮的身影即将在传送的光芒中缓缓消散。

  无论如何,她会活下去。

  阿煮会活下去的。

  你一定要活下去。

  求你了。

  至少是你,至少是你。

  求你了,活下去。

  求你了。

  让我真正的,保护了什么吧...

  嗯?

  疼痛。

  新的疼痛。

  是从心脏处传来的。

  季清歌低头。

  心脏那里插着一把刀。

  那把刀杀不死她。

  那是一把简单的,普通的,插在她心脏上只能让她虚弱一阵子的短刀。

  那把刀杀不死她的肉体。

  握着那把刀的人是阿煮。

  那把刀杀得死她的灵魂。

  那把刀,简单的,只是,一把,刀。

  被阿煮,被那个,她宁愿牺牲,宁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让其活下去的少女,紧握着,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在活了十几年的当下,季清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绝望。

  “喂,问你呢。”

  疯女人对阿煮说,“故事说到哪了?”

  “阿煮,阿主。”

  “或者说,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