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三人离开购物中心，从空中连廊进入游乐园。
午后的园区比先前更热闹。
旋转木马的音乐随着风传来，孩子拖着气球从广场上跑过，几名家长推着婴儿车停在遮阳棚下。阳光落在色彩鲜明的设施上，将整个园区映得明亮而喧闹。
江冽尘走在前面。
他手里拿着园区规划图，沿着主入口往里走，偶尔停下来说明附近设施的分布与最初的设计考虑。语气一贯平淡，内容却足够清楚，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
莫可心走在他身侧。
只不过，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当她稍微靠近一些，江冽尘便会自然地往另一侧让开半步。动作并不明显，看起来更像是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游客，却始终没有给她真正靠近的机会。
樊纪天落后两人几步。
他原本没有参观园区的必要，最后仍跟了过来。莫可心才刚答应参与项目，他不可能完全放心把她交给江冽尘。
不过一路上，他始终没有介入两人的交谈，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江冽尘神色冷淡一些，脚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莫可心緊跟在江冽尘身侧，偶尔询问几句园区规划，语气从容得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的疏离。
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数，明显比落在周围设施上更多。
莫可心有意靠近，江冽尘便会借着查看园区设施或避让游客，自然而然地往旁边移开半步。
动作看似随意，实际从未让两人的距离真正拉近。
她一路听着，偶尔询问几句有关园区的问题，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江冽尘身上。比起那些已经建成多年的游乐设施，她显然对眼前这个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江诚集团总裁更感兴趣。
几人沿着主通道走了一段。
江冽尘在一处儿童设施前停下，将图纸翻到对应页面。
“这一带原本规划的是低龄儿童区。出口靠近家长休息区，是为了避免孩子离开设施以后直接进入主通道。”
他说完，便将图纸重新合上。
莫可心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看向设施。
“江总对这果然很熟悉。”
“那当然。”
回答很淡，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江冽尘转身往前走。
莫可心跟了上去。
樊纪天看着两人的背影，唇角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
江冽尘已经把不耐写得足够清楚。
偏偏莫可心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走到园区中央广场时，游客比入口处更多。一个孩子拿着冰淇淋从几人面前跑过，差点撞上莫可心。
江冽尘下意识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挡了一下，却在确定她站稳后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整个动作短暂得近乎出于礼貌。
莫可心却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江冽尘没有回应，继续往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比刚才更远了些。
又走了一段，莫可心终于没有再问园区设施。
“江总。”
江冽尘脚步未停。
“莫小姐还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觉得，你年纪轻轻就能把集团的事情处理得这么好，应该付出了不少心力。”
她的语气比方才谈论园区时柔和许多。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什么都想做到最好，每天只顾着工作，连休息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江冽尘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他显然没有打算顺着她的话谈论自己的过去。
莫可心却并未就此停下。
“不过年轻的时候愿意拼一些，总是好的。”
江冽尘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我身为江诚集团的继承人，当然要比一般人更努力。”
语气仍旧平淡。
既没有因为她的称赞显得谦逊，也没有要与她交换人生经历的意思。
莫可心看着他，目光停留了片刻。
周围都是游客的说话声，远处的游乐设施恰好升到高处，伴随着一阵孩子的惊呼。
“那江总有对象吗？”
话音落下，江冽尘停住了脚步。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静了几分。
当然，园区依旧吵闹。
真正安静下来的，只是他们三人之间。
樊纪天站在几步之外，眉梢极轻地抬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比他预想中还要直接。
江冽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莫可心，足足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并不长，却已经足够让人察觉他的耐性正在一点点耗尽。
莫可心仍微笑着，似乎只是在闲聊。
江冽尘的视线缓慢落向她手里的手机。
从进入园区开始，她偶尔便会低头查看屏幕。动作不算频繁，却没有逃过他的注意。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莫小姐，现在网络很发达。”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看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看手机，不妨自己查查，我的对象是谁。”
莫可心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她原本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并没有真的打算去查。可江冽尘那句话说得太过笃定，反倒勾起了她几分好奇。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输入江冽尘的名字。
江冽尘已经转身继续往前。
樊纪天却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始终留意着她的反应。
莫可心低头滑动屏幕。
起初，她神色如常，像是在浏览几条与江诚集团有关的普通消息。直到页面上跳出一条关于江冽尘过往婚姻的旧闻，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新闻的年份已经有些久远，照片也并不清晰。
可标题里的名字却写得十分清楚——
姚若馨。
莫可心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一瞬很短。
她没有露出过于明显的惊慌，也没有像年轻人那样将所有错愕写在脸上。只是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凝住，唇边残留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又像是那个名字唤起了某段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记忆。
“姚……若馨？”
声音很轻。
并没有真正失控，却仍透出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迟疑。
周围依旧喧闹，孩子的笑声与游乐设施的音乐交叠在一起，可樊纪天还是听清了。
他脚步微顿，目光随之沉了下来。
莫可心的反应绝不是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名字时应有的惊讶。
更何况，她念出的不是完整姓名。
而是下意识省略了姓氏。
那种近乎熟悉的称呼，往往比任何失态都更能说明问题。
“莫小姐认识她？”
樊纪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可心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拢。
她没有立刻转身。
短暂的停顿后，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将方才浮现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再回头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不认识。”
她按暗手机屏幕，语气平稳。
“只是以前听过这个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时有些意外。”
江冽尘看了她片刻。
他对这个解释是否可信并不在意，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只淡淡收回目光。
“既然查到了，就继续往前走吧。”
他说完，转身朝右侧的通道走去。
那边连接园区中央广场，沿路分布着几座大型游乐设施。远处的过山车从轨道高处俯冲而下，游客的惊呼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很快又被园区里的音乐覆盖。
莫可心站在原地停了一瞬。
直到江冽尘已经走出几步，她才将手机收进手提包，重新跟了上去。
樊纪天落在最后。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缓慢掠过，没有再提姚若馨。
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已经被她藏得干干净净。此刻的莫可心依旧神色平静，脚步也没有明显凌乱，仿佛那声脱口而出的“若馨”只是无关紧要的口误。
可有些反应一旦出现，便无法真正收回。
尤其是那一声下意识省略姓氏的称呼。
那不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名字时会有的反应。
樊纪天已经可以确定——她认识姚若馨。
而且，不只是听说过那么简单。
江冽尘在前方一处分岔路口停下，展开手里的园区图。
“这一侧是主要设施区，另一边连接亲子餐厅和室内休息空间。当初将两边的动线分开，是为了避免排队人流与用餐游客挤在一起。”
莫可心站在他身旁，视线沿着图纸所指的方向望去。
她轻轻点了下头。
“嗯。”
回应听起来没有问题。
樊纪天却注意到，她看的并不是江冽尘手里的图纸。
她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穿过来往的游客与色彩鲜明的设施，停在一处并无特别之处的空地上。
像是在思考。
又像是意识早已不在这里。
江冽尘继续往前走，莫可心随之跟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比方才安静了许多。
最初参观时，她还会询问园区动线、设施距离与家长休息区的位置。如今江冽尘每介绍一处，她大多只是点头，偶尔问上一句，内容也明显不如先前具体。
经过一处儿童设施时，江冽尘停下脚步。
“这里原本的出口距离主通道太近，后来重新增加了缓冲区，避免孩子离开设施后直接跑进人群。”
莫可心没有回应。
她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压着手提包边缘，神情看似平静，眼底却有些空。
江冽尘等了两秒。
“莫小姐？”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什么？”
话音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没有听见方才的说明。
莫可心很快敛起那点失神，重新看向前方的设施。
“抱歉，我刚才在想那块地的规划。”
理由依旧说得从容。
江冽尘没有拆穿，只将刚才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
莫可心听完，点了点头。
“出口前确实需要留下缓冲空间。”
她终于给出了一句专业判断。
可樊纪天站在两人身后，看得比谁都清楚。
刚才那几秒，她根本没有在想什么空地规划。
她只是走神了。
几人继续沿着园区通道往前。
经过一处施工围栏时，莫可心没有留意前方的指示牌，仍沿着原来的方向走去。
江冽尘停住脚步。
“那边封闭了。”
莫可心随之顿住。
她抬眼看见围栏上的标示，沉默片刻，才往旁边退了一步。
“抱歉。”
短短一段路，她已经第二次道歉。
江冽尘眉心微蹙。
“莫小姐如果不舒服，今天可以先结束。”
“不必。”
莫可心回答得很快。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脸上重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刚才看到那条新闻，突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她没有说明是什么事。
江冽尘显然也没有兴趣询问。
“那就继续。”
他转身往前。
莫可心跟了上去，这一次刻意将目光落在周围的园区设施上，像是想证明自己已经恢复专注。
樊纪天放慢脚步，望着莫可心的背影，眼底的情绪逐渐沉了下去。
今日这场会面，他原本只是想借着项目进一步观察莫可心。
却没想到，真正让她产生这种反应的，竟然是姚若馨。
仅仅一个名字，便让她失去了方才的专注。即使她很快恢复从容，那阵突如其来的失神，仍旧持续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