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已经凉透。
樊纪天垂眸看着杯中那一点深色的水影,眼底的情绪沉得很深。
有些旧事,原本已经被他压在很远的地方。
可人的记忆往往如此,越是不愿细想,越会在某个相似的瞬间无声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樊纪天二十六岁。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和姚若馨真正面对面见过。
姚若馨这个名字,他早已听过,也曾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几次。灯光、人群、交错的视线之间,他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著她,卻从未真正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没有交谈,可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难以言明的痕迹。
那时的他,是白龙会的首领。
白龙会最锋利,也最不好招惹的那几年,所有债务都不是几张纸面上的数字。每一笔款项背后,都牵着人情、利益、地盘,还有无数见不得光的隐患。
那天也是这样。
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拖欠白龙会一大笔款项,账面已经烂得不能再烂,负责人却还试图用一些漂亮话拖延时间。
樊纪天到的时候,天色阴沉。
雨刚停不久,城市上空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公司大楼外的玻璃墙被雨痕冲得模糊,原本该明亮体面的门面,此刻看起来却有种强撑出来的败落。
门口的接待人员早已收到消息,见到樊纪天一行人进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想笑,却连嘴角都没能完整扬起来。
大厅里原本还有零散走动的员工,电梯口、前台旁、休息区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慢了下来。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匆匆避开视线,也有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白龙会的手下们跟在樊纪天身后。
他们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刻意摆出凶狠姿态,只是沉默地往前走。黑色西装,冷硬神情,脚步声整齐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整栋楼紧绷的神经上。
这种地方,樊纪天见过太多。
表面还挂着公司招牌,前台还摆着鲜花,会议室还开着冷气,文件夹还整齐放在桌面上,可内里早就已经空了。
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摆,银行催款,合作方抽身。
所谓体面,不过是最后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遮羞布。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大厅里那些惊疑不安的目光隔绝在外。
狭窄的空间里,没人开口。
樊纪天站在最前方,目光落在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商业会谈。
可跟在他身后的手下都很清楚。
今天这场会谈,不会普通。
电梯抵达顶楼时,门一打开,走廊里已经站了几名公司高层。
那些人穿得体面,脸上的笑却僵硬又讨好,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却仍旧掩不住心里的慌。
“樊先生,这边请。”
樊纪天没有寒暄,只淡淡点了下头。
走廊很长,地毯吸去了大半脚步声,四周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经过几间办公室时,里面的人明明都在假装忙碌,可视线仍旧不受控制地往外飘。
他们都知道,白龙会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那人姓郑,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郑董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乍一看,他仍旧是个体面的商人,可樊纪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层体面已经空了。
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郑董眼底藏着贪婪,也藏着走投无路后的慌乱。
桌上摆着厚厚一叠资料,财务报表,抵押文件,股权转让意向书,每一样都看似齐全,却没有一样真正能拿来抵偿欠款。
樊纪天在主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将袖口慢条斯理地理平。
手下将账本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天哥,数目都在这里。”
樊纪天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急着翻开。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可郑董额角还是慢慢渗出了汗。
那汗珠很细,贴着鬓角往下滑,偏偏他还要维持笑意,显得更加狼狈。
“樊先生。”郑董终于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公司周转出了问题,但您放心,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給您。”
樊纪天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并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反而让人更难承受。
“你已经求了三次。”
郑董脸色微微一僵。
坐在旁边的几名公司高层同时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话。
樊纪天这才翻开账本,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第一次说项目款没到账,第二次说银行审批还没下来,第三次说愿意用城东那块地抵押。”
他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
“结果那块地,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你抵给别人了。”
会议室里瞬间更安静了。
郑董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樊纪天没有催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对方。
这种安静,比逼问更让人难堪。
郑董额角的汗越来越多,手指紧紧压在桌面上,像是还想抓住最后一点体面。
“樊先生,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那声音很轻。
可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转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端着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色套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画着淡妆。或许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她努力保持镇定,可端着托盘的双手还是隐隐有些发紧。
会议室里的几名白龙会手下下意识看了过去。
樊纪天也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扫了女孩一眼,没有停留。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端茶的人。
可奇怪的是,就在女孩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郑董原本僵硬的神情,似乎缓和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樊纪天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女孩将茶轻轻放到他面前,低声说道:“樊先生,请用茶。”
樊纪天没有碰下茶杯,只是抬眼看向郑董,语气平静。
“这位是?”
郑董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脸上连忙堆起笑容。
“樊先生,这是小女。”
郑董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笑意明显比方才自然了些,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女孩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僵。
她垂着眼,没敢看樊纪天,只看郑董,只是站在原处,像是突然被人推到一盏刺眼的灯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樊纪天的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掠过。
难怪她进门之后,郑董的神情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变化。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郑董。
郑董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笑道:“她刚从国外回来,年纪小,不太懂事。今天听说樊先生过来,非要亲自给您倒杯茶。”
女孩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是真是假,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出来。
可没有人戳破。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难堪。
樊纪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郑董,你把我的传言告诉你女儿,就不怕以后惹出麻烦?”
郑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提醒。
白龙会的首领,哪怕外头再多人议论,也从来不是能随意拿来当谈资的人。更何况,将这些事告诉一个刚回国的女儿,本身就已经显得太不合时宜。
气氛短暂地凝滞下来。
郑董很快又扯出笑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樊先生别误会,我当然知道今天是来谈正事的。只是她刚好在公司,也顺便过来看看。年轻人嘛,总有些自己的想法。”
这话一落,女孩脸上的血色几乎褪了下去。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郑董一眼。
那一眼里有难堪,也有压抑的慌乱。
可郑董像是刻意没有看见。
樊纪天看着这一幕,唇边慢慢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不深,却没有半点温度。
“还不请她出去?”
短短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董的笑僵在脸上,女孩也愣了一瞬,像是终于从那种无处可逃的窘迫里被人拉出来,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樊纪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郑董身上,平静,却让人无端心惊。
“今天我要谈的是债务,不是听郑董介绍谁。”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彻底断了郑董所有试探的余地。
会议室里静得近乎压抑。
郑董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随即又勉强扯了回来。他当然看得出来,樊纪天对自己的女儿没有半分兴趣。
那样的目光太冷,也太淡。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更像是看见一件被人强行摆上桌面的无用之物,连多停留一眼都嫌多余。
可郑董并没有就此死心。
樊纪天看得出来。
那种人在绝境里不会因为一句拒绝就真的清醒。他账面上已经拿不出东西,抵押物也早被他辗转抵给别人。正常的路走不通,便总会妄想从旁门歪道里搏出一点机会。
果然,女孩被请出去之后,郑董很快又把话题绕回了缓款上。
说公司还有项目可以盘活,说资金只是暂时周转不开,说只要白龙会愿意再给一点时间,他一定能把窟窿补上。
樊纪天只是听着。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动怒。
那天的谈判最后依旧落回债务本身。新的还款协议被推到郑董面前,白纸黑字,日期、金额、违约后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郑董签字时,手微微发抖。
樊纪天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动容。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不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永远以为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
那天之后,郑董果然又有了动作。
第三天,手下把消息送到樊纪天面前。
“天哥,郑董那边还不安分。”
樊纪天正低头看账,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说。”
手下顿了顿,才继续道:“他这两天一直让他女儿打听您的行程。还安排人送了几次东西过来,名义上说是赔礼,但东西都是由他女儿亲自送的。”
樊纪天翻页的动作微微一停。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她自己来的?”
手下低声道:“不可能。”
樊纪天抬起眼。
手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继续说道:“那位郑小姐每次来都很紧张,话也不多。东西送到门口,人就想走。倒是郑董那边,一直催着她多留一会儿。”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必再说得更明白。
樊纪天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
郑董那种人,哪怕当场已经被他拒绝,也仍旧想搏一搏。
他没有看上郑董的女儿。
这一点,郑董其实看得出来。
可他不肯死心。
那之后几日,郑董仍旧试图让女儿出现在樊纪天面前。送文件,送赔礼,送一些原本不该由她亲自送来的东西。名义上是替公司表达诚意,实际上不过是想试一试,试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儿,能不能换来债权人一点宽限。
樊纪天看得清楚,也觉得可笑。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账册,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告诉下面的人,如果郑董再让他女儿过来,就直接拦在门外。”
手下微微一怔:“天哥,不见一下吗?”
樊纪天淡淡看了他一眼。
“拿女儿当诱饵,以为我傻吗?不见。”
手下立刻低下头,不敢再问。
几日后,郑董果然出了事。
他卷走公司最后一笔资金,连夜逃了,只留下女儿和一堆烂账。
消息传到樊纪天耳里时,他只是翻着账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手下低声道:“天哥,郑董跑了。他女儿还在公司,被几个债主堵着。”
樊纪天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他可真够低级。”
他说完,合上账册。
郑董自以为把女儿推到他面前,就能换来一线生机。后来又把她留在原地,替自己挡下所有烂摊子。
这样的人,根本算不上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后来,郑董的女儿还是找到了樊纪天。
那天她站在白龙会外,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后的疲惫。她没有再拿着什么赔礼,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终于被逼到无路可走。
手下原本要拦。
樊纪天却抬了抬手,让人退开。
他没有让她进去,只是在门口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女孩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樊先生,我爸已经跑了,你们还要追这笔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