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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虎踞

  乾清宫暖阁内。

  “启禀太后,北边边患既平,马市新开,军马亦可就近采买补给,此乃天赐良机。”

  “若再拖延,坐视沈贼根基愈深,日后更难图之。”

  高拱躬身对着帘子后面,语气果决道。

  “臣请太后圣断,乘俺答息兵之机,调集南北大军,一举渡江,收复江南故土!”

  帘后的李太后眉头微蹙,她怀里的万历皇帝还不满四岁,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事,小家伙对手里的布老虎更感兴趣。

  “臣有异议。”

  高拱话音刚落,张居正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张师傅请讲。”李太后略显疲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

  “高阁老,下官有三不解,想当面请教。”

  张居正转头看向高拱。

  “其一,库账面虽尚有结余,可三路大军齐发渡江,仅粮饷、军械、舟船三项,三月便要耗银五百万、粮百万石,若战事胶着,不出半年,国库便会见底,这笔亏空,从何填补?”

  “其二,江北诸府百姓南逃日甚一日,上月凤阳一府便逃了两千余口,沿江卫所的军户也在陆续逃亡,百姓南逃,民心不附,士无战心,何以为战?”

  “其三,也是下官最担心的一点,沈一石蟠踞江南多年,兵精粮足,却从未主动北犯一步,阁老以为,他是为何?”

  张居正自问自答。

  “他在等朝廷先动手!”

  “‘沈一石’以逸待劳,我等以疲击锐,此兵家大忌,朝廷若不慎败绩,局面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张太岳!”高拱怒目而视:“你句句长沈贼志气,灭朝廷威风,到底是何居心!”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张居正微微躬身,脸上波澜不惊,而后,他话锋一转。

  “去岁,斥候遭遇战,三十对三十,我军十一死九伤,敌军仅三人轻伤,阁老,这仗,下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

  “那是兵不行!”

  高拱脸色一沉,厉声驳斥。

  “兵不行就练!练不出来就加赋扩军!三年之内,练出十万精兵,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高阁老。”

  张居正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江北百姓已经在往南逃了,再加赋,只会逃得更快,到时候田无人种,粮无人运,军饷从何而来?”

  “那张太岳你说,该当如何?”高拱气极反笑。

  “改!”

  张居正直视对方,掷地有声道。

  “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先开源,再节流,先固本,再言战,唯有革除积弊,朝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呵。”

  高拱冷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官绅一体纳粮?张太岳,这件事我等早就议过,根本不可行!”

  “未必不可。”

  张居正转向帘子,行了一个揖礼。

  “太后,如今北疆安定,外患暂缓,正是推行新政的好时机,臣斗胆请太后下旨,效仿江南之地,行一体纳粮之策!”

  “张太岳!”

  高拱彻底怒了,眼看着就要上前真人PK,李春芳见状,连忙道。

  “二位阁老,息怒,息怒!太后面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就在这时,帘后的李太后忽然开口。

  “高师傅,若真渡江作战,朝廷有几分胜算?”

  “五分。”

  “张师傅,你说。”

  “一分。”

  张居正答得很干脆,也丝毫没有给高拱面子。

  五分?

  狗屁!

  真有五成胜算,他何至于在这里百般阻拦,平白得罪人?

  “两位师傅先退下吧。”

  李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事……改日再议。”

  这场闭门会议又一次不欢而散。

  散场后,高拱和张居正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全程都没有看向对方。

  看着这情况,落在最后的李春芳,心里只能直摇头。

  苦也!

  这都是什么事嘛!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高拱与张居正为了战和之事,在内阁多次爆发争执,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而李太后,始终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方,只在旁观望制衡。

  倒是一些小事,陆陆续续通过。

  包括修订考成法、一条鞭法的相关条文,都在小范围内逐步推行。

  北边朝廷的动静,没过多久便化作密报,送到了临安大帅府的案头。

  “高拱力主渡江决战,张居正执意反对,太后留中不发,内阁僵持不下。”

  陆子衡把密报念完,抬头看向主位。

  李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高拱为什么要打?

  原因很简单。

  他怕!

  眼下高拱还有对敌的勇气,或者说,大明朝还有一口气,如果继续僵持下去,那口气泄了,大明朝就正式进入倒计时。

  他想趁着这个当口,孤注一掷!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很符合他刚猛急躁的性子,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相较而言,张居正则要清醒得多。

  算来算去,他发现根本没有赢的可能,只能去想别的办法增加己方的胜率。

  “他既然想打,那就给他提个醒。”

  半晌,李杰笑着道。

  “子衡,传我命令,召田靖过来,他不是天天嚷着要北进吗?这一次,就让他去把松江府拿下来!”

  “属下遵命!”

  陆子衡躬身应下,退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这一天,他其实也等了很久。

  他明白大帅稳扎稳打的心思,可,不是所有人都懂,军中多少将士都憋着一股劲,盼着过江。

  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朝廷以为他们只会守着江南,不会主动北进?

  错!

  大错特错!

  这天下的主动权,从来就不在大明手里,而是在他们手里。

  想打便打,想停便停,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很快。

  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迅速被唤醒。

  松江府南接嘉兴、东临东海,本就处在江南势力的半包围之中,自然是水陆并进,两路齐发!

  ……

  次日清晨。

  松江府华亭县。

  知府周懿还在睡梦中,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动静。

  “来人!”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声喊道。

  “来人!”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话音刚落,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道。

  “南边……南边打过来了!”

  “什么?”

  周懿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打……打过来了?

  难道他……要步那些降官的后尘了吗?

  不!

  不对!

  他不是贪官呐!

  他可什么都没干,既没有贪,也没有骂‘沈一石’,更没有断绝两地的往来。

  在他治下的松江府,几乎不设防。

  至于那些边军的行为。

  抱歉。

  那不是他能管的,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

  念及至此,周懿松了口气。

  “大人!”

  管家很擅长察言观色,瞧见他的神色变化,试着提议道。

  “要不……咱们降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周懿闭上眼睛,装模作样的矜持了两下。

  “本官乃朝廷命官,岂能……”

  “大人!”

  管家也懂他的心思,跟着配合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往街上看看,这松江府的百姓,哪个不盼着南边过来?昨天还有人公然在街上议论‘沈大帅什么时候来’。”

  “大人,这是民心所向啊!”

  “那……降?”周懿犹豫片刻道。

  “降!”管家的语气很笃定。

  “好,那就开城门!迎王师!”

  不装了,周懿觉得没必要再推辞,早晚都要投降,而且,他这个官当得也不利索。

  从前松江府是肥缺,最近这几年是人人避之不及。

  不然,他哪能坐到知府的位置?

  有了带路党,还需要什么攻打城门?

  根本不用!

  从发兵到入城,不到一天,松江府就回归了它最正确的位置。

  全程几乎没有发生战斗,连当地的守军都是望风而降。

  之所以如此顺利也跟胡宗宪的布防有关,松江府几乎无险可守,又毗邻东海。

  怎么守?

  与其派重兵,不如调整防线,将重心放在太湖沿线。

  可即便早有预料,松江失守的消息传到江北大营时,胡宗宪还是沉默了许久。

  他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急报送往京师。

  ……

  京城。

  松江失陷的急报一到,举朝震动!

  这一次,谭纶也被召集到了宫里,他被隆庆召集回来,一直是在太子府办事。

  是万历的老师。

  但。

  万历年龄太小了,目前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所以,他平时很闲,今天召他过来,只因他在江北任职时间最久。

  看着呈上来的军情,李太后的手微微颤抖。

  “高师傅,这是?”

  “回太后。”

  高拱对着垂帘深深一拜。

  “松江失守,长江防线东端已破,臣之前所议南征之策,已不可行,臣请旨,暂停南征方略,转攻为守。”

  李太后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谭纶,你最熟悉南边的情况,松江丢了,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当着哀家和诸位阁臣的面说说。”

  “臣遵旨。”

  谭纶朝着几位阁老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幅南直隶的舆图面前。

  “几位阁老请看。”

  “松江在黄浦江畔,出吴淞口便是长江入海口,松江一失,意味着……长江天险,已不再为朝廷独有。”

  “此前长江防线南北分明,如今,东端开了口子,‘沈一石’的水师可以自由出入长江干流,顺江而上。”

  “扬州、镇江、金陵,凡沿江诸府,尽在其兵锋威胁之下。”

  “此为第一害。”

  “第二害。”

  谭纶移到金陵的位置。

  “从松江到金陵,陆路三百余里,水路逆江而上,亦不过数日,胡宗宪必须分兵东防,兵力一分为二,南面、东面都要防,可以说是腹背受敌。”

  “第三害!”

  “松江既失,姑苏东面便再无屏障,而常州南面的湖州,早已落入沈一石手中。”

  “这意味着,姑苏被嘉兴、松江两面合围,常州被湖州、松江两面夹击,三府之中两府门户洞开,只剩常州独撑,南直隶腹地已是岌岌可危。”

  “第四害!”

  “临安、松江落入敌手,运河南段已废,南粮北运只能绕道江西再入湖广,且不说路途损耗,单是江西至湖广一路的运力,便远远不足以替代运河。”

  “一旦漕运不畅,京师粮价必乱。”

  等到谭纶说完四害,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是不是太……太骇人了一点?

  若真如他所言,南直隶岂不是旦夕之间就要易主?

  “太后,早年臣奉先帝之命前往浙直,亲历沈一石起兵。”

  不给几位阁老开口的机会,谭纶对着帘子遥遥一拜。

  “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今日斗胆直言。”

  “讲。”

  “沈一石取松江,不是立刻就打金陵。”

  “那他要的是什么?”李太后连忙追问。

  “他拿下松江,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朝廷,长江天险已破,南征之议,从此休提!”

  听着这话,高拱抬了抬眼皮。

  谭纶说的每一条,他心里都清楚,或者说,在场的几位阁臣,就算算不了这么细,大体的利害也都明白。

  今日特意召谭纶来演这么一出,无非是要讲给帘后的太后听。

  李太后掌权不久,虽有长进,但她终究没什么基础,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

  良久,李太后开口了,但她没有先问高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年轻的张居正。

  “张师傅,你怎么看。”

  此话一出,高拱脸色微微一沉。

  他才是大明的首辅!

  但,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快。

  另一边,张居正应声出列,躬身行礼。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沿江筑垒,以守为先,暂不言战。”

  “其二,江北减赋,稳住百姓,防止逃民蔓延。”

  “其三……”

  说着,张居正看了高拱一眼,这才继续。

  “松江之失,失不在兵,在赋,江北百姓南逃,逃不在贼,在税,臣请命,推行官绅一体纳粮!”

  又是这六个字。

  李春芳忍不住偷瞄高拱的神色。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张居正提起这事,高拱是吹胡子瞪眼。

  这一次?

  高拱似乎没有太多的怒意?

  “太后,太岳所奏,老臣附议!”

  这时,高拱也出列了,并且还赞同了张居正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