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态度端正?”
“就是不能让我们觉得,你跟她聊得比跟我们还开心。”
这句话说出口,宋雨晴先微微低了下眼,耳尖都有点发热。林雅诗倒还撑得住,神色没太变,只是端杯子的手指轻轻挪了一下。至于许悦,说完之后自己反应过来,也有点想把抱枕捂脸上。
这话已经有点超出“闹一闹”的边界了。
空气一下变得有些微妙。
秦渊看着她们,眼底那点被闹出来的无奈和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没有顺着去拆,也没有故意装听不懂,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不会。”
这两个字很轻。
却一下把刚才那点拧巴劲儿,慢慢顺开了。
许悦抱着抱枕,耳朵有点红,却还是嘴硬:“谁知道呢。”
“我知道。”秦渊说。
林雅诗看了他两秒,终于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放过。宋雨晴则转身去厨房,说了句“我去热牛奶”,像是在给所有人都留个缓冲。
裴绍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此刻非常多余。
“那个……我先走?”他试探着问。
“快走。”许悦没好气地说。
“行行行,我走。”裴绍识趣得很,临出门前还不忘冲秦渊挤了下眼,“明天加油。”
“滚。”
“好嘞。”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别扭的沉默了,而是带着点被说开之后的松弛。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客厅灯光暖暖落下来,把几个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夜色彻底隔在了窗外。
许悦窝在沙发里,又恢复了点精神,开始强行给明天的行动起代号。
“我觉得明天这个计划可以叫‘美男计’。”
“太土。”林雅诗立刻评价。
“那你来一个。”
“正常接触。”
“这叫什么名字,一点灵魂都没有。”
“本来就不是玩笑行动。”
“可明明就很好笑。”
秦渊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但这种发胀并不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放松。
宋雨晴端着热好的牛奶出来,给一人一杯,也给了秦渊一杯。
“今天先别再看太久资料了。”她轻声道,“你还得养精神,明天面对面接触,状态比什么都重要。”
“嗯。”秦渊接过来。
他确实需要把脑子清出来一点。
案子归案子,策略归策略,可明天那场接触,本质上还是一场对人心和细节的即时试探。他要看的不仅是周芷瑶说什么,更要看她说话时的眼神、停顿、下意识回避、是不是会重复某个不属于她平常表达习惯的词、是否会在特定话题上产生不自然的防御或松动。
这些都不能靠硬顶疲劳来完成。
于是那晚,几个人都比平时更早散了。
只是临回房前,许悦又探头出来,像还是有点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
“你明天……不许真把人聊得太开心。”
秦渊站在走廊口,闻言失笑。
“知道了。”
“还有,不许主动夸她漂亮。”
“我什么时候会无缘无故夸陌生人漂亮?”
“那可不一定,你明天是工作状态。”
“……”
“反正不许!”
“行。”
“也不许一上来就加联系方式。”
“这个可能由不得我。”
“你看吧!”许悦瞬间又激动了,“你果然已经想好了!”
秦渊被她逗得彻底没脾气,只能抬手示意她赶紧回去睡。
房门终于一扇扇关上。
夜深下来,客厅只剩一盏壁灯开着,整间屋子慢慢安静。
秦渊回到自己房间,把周芷瑶的资料又过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社交平台某条很短的动态上。
那是一周前发的。
没有配自拍,只拍了一杯咖啡和半本翻开的书,文字也很简短:
“有时候想和真正会说话的人聊聊天。”
秦渊看着那句话,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如果那个催眠师真是惯于利用人的情绪缝隙,那他昨天晚上盯上周芷瑶,并非全无原因。她表面平稳,生活正常,可这种人恰恰常常有不被看见的细小疲惫。她们不会大张旗鼓求救,也不会真的崩溃,只会在某个夜晚、某个酒吧角落里,对一个看起来“很会听人说话”的陌生人,稍微放松一点警惕。
而危险,很多时候就是顺着这一点点松动钻进去的。
想到这里,秦渊把手机放下,闭了闭眼。
明天这一步,得踩得很稳。
既不能让她察觉自己被试探,也不能让她彻底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会说话的陌生人”。分寸必须刚刚好,像用刀尖挑一层极薄的膜,挑太轻,看不见里面;挑太重,就会把整张结构都撕坏。
第二天下午,计划按时开始。
周芷瑶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四十,工作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创意园写字楼。技术组给出的轨迹预测很准——她离开公司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往常那样,步行去了两条街外一间安静的独立咖啡店。
店名叫“白昼留声”。
名字很文艺,店也确实文艺得恰到好处。落地窗,暖木色桌椅,架子上摆着杂志和设计类画册,角落有一面手写推荐墙,音乐不大,来的人大多也是附近白领或喜欢独处的人。
这种地方,很适合“自然认识”。
秦渊到得更早一点,已经先在里面坐了十来分钟。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没有平时办案时那种利落锋利的黑色压迫感,而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腕,外面搭了件浅色薄外套。头发也没刻意抓得太利,整个人的气场被压得柔了一层,却依旧很显眼。
显眼不是因为刻意张扬,而是因为他本身条件就摆在那里。
五官清朗,肩背挺拔,眼神沉静,哪怕只是坐在窗边翻一本杂志,也会让人下意识多看一眼。更何况今天他还难得收了平日里那种过于冷硬的锋,让自己更像一个单纯下班后来喝咖啡的、气质不错的男人。
裴绍在耳机里低低啧了一声。
“你是真不做人啊。”
秦渊端起咖啡,语气很淡:“闭嘴。”
“我只是客观评价。”
“再废话关通讯。”
裴绍顿时老实:“行行行,我不说。”
五点五十三分,周芷瑶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上衣和浅咖色半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是很淡的妆。看得出刚下班,眉眼间有一点工作后的疲倦,但整体状态仍算清爽。她进门后先习惯性看了眼点单区,随后往里走,目光扫到窗边时,很短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自然。
因为她看到了秦渊。
一个外形条件过于优越、气质又很安静的男人,在这种店里本来就会引人注意。周芷瑶只是多看了半秒,很快便收回视线,走去柜台点单。
秦渊没有立刻动作。
太刻意的靠近,反而容易引起警觉。
他只是低头继续翻手里的画册,等到周芷瑶端着咖啡转身,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找合适位置时,才很自然地抬眼,与她视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直勾勾盯人那种看法。
而是刚好注意到她在找坐位,于是目光落过去,又很自然地停了一瞬。
店里今天人不算少,独立桌几乎满了。
秦渊对面那张双人位还空着一边。
周芷瑶迟疑半秒,似乎在权衡。就在这时,隔壁一桌有人起身,椅子碰了一下,她手里的咖啡差点晃到。秦渊顺手起身,帮她挡了一下椅背。
“小心。”
他的声音不高,低而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
周芷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秦渊往对面那空位示意了一下,“如果不介意,这边有人吗?”
这句话本来该是周芷瑶问的,被他先一步说出来,反而把她逗得轻轻笑了。
“这句应该我问你吧?”
“那你问一次。”秦渊说。
周芷瑶看着他,明显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好玩,眉眼里的疲倦都散了些。
“那……这里有人吗?”
“没有。”秦渊很配合,“请坐。”
这第一步,就算成了。
耳机那边,裴绍沉默两秒,才在极低的频道里憋出一句:“你还说这不算搭讪?”
秦渊没理他。
周芷瑶坐下后,把包放在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并没有立刻主动说话,可那种微妙的、对陌生人的轻微防备,确实已经因为刚才那两句很短的互动被削掉了一层。
秦渊没有追着开话题,而是给她留了十几秒自然沉淀的空白。
这种空白很重要。
对有些人来说,过于急切的热络反而像某种进攻。真正舒适的聊天,往往都从“并不着急”开始。
果然,周芷瑶先看见了他手边那本画册。
是一本本地小型插画展的合集,正好和她最近收藏的内容有关。
“你也看这个展?”
她先开口了。
秦渊抬眼,像是有点意外她会注意到,随即笑了笑。
“算是。朋友之前推荐过,说策展挺有意思。”
“确实不错。”周芷瑶点头,“我本来上周想去,但加班没赶上。”
“那你错过了一个很会骗人的展览。”
“骗人?”
“嗯。”秦渊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画上的色块与构图,“第一眼看很温柔,看久了会觉得有点寂寞。”
这句话一出,周芷瑶明显愣了下。
因为这恰好击中了她喜欢这类作品的理由。
她笑意更深了点,眼神也亮了几分:“你这个形容还挺准。”
“猜的。”
“那你挺会猜。”
“也可能是因为画得确实明显。”秦渊道,“只不过多数人不会把‘寂寞’这个词说出来。”
周芷瑶看着他,像在重新估量这个人。
从外形到声音,再到刚才两三句关于展览的评价,都在一点点贴近一个让她容易放松的区间——不轻浮,不油滑,不一上来就热情过头,却又很会接话,甚至有点恰到好处的幽默。
她原本只是想借个座坐下歇会儿,可现在忽然觉得,多聊几句也不错。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她问。
“偶尔。”秦渊说,“比起这家店,我更常被它的名字骗进来。”
“白昼留声,名字挺好啊。”
“是挺好。”秦渊端起杯子,“但一般这种名字很容易让人对咖啡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周芷瑶又笑了。
“所以它达不到你的期待?”
“今天这一杯还行。”秦渊低头看了眼,“没让我觉得名字比味道更用力。”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有意思吗?”
这话问得已经有点明显了。
秦渊神色不变,只像随口接住:“看对象。”
周芷瑶抬眉:“那我是不是该理解为,我今天运气不错?”
“你已经主动开始替自己下判断了。”秦渊笑了一下,“这会让我后面的回答变得很危险。”
周芷瑶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外围监听频道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裴绍半天没说话,显然已经看得头皮发麻。负责盯外围的另一个同事甚至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秦队平时真这样?”
裴绍憋了半天:“……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是的。
平时的秦渊,哪里会坐在咖啡店里,不急不慢地把一个陌生女人聊得眼角都带笑。
可问题在于,他一旦真要做这件事,又做得过分自然。
没有一丝表演痕迹。
像那些恰到好处的停顿、回话、甚至轻微的调侃,本来就该从他这个人身上长出来。
接下来半小时,两人从展览聊到书,再从书聊到咖啡和加班,节奏极顺。
周芷瑶原本下班时那点明显的疲态,不知不觉散掉了大半。她说起公司一个很离谱的客户提案时,甚至会主动做点吐槽的小表情。秦渊不紧不慢地接着,偶尔补一句,常常能正好接到她最想表达又还没完全说出口的那个点上。
这是最致命的地方。
一个人觉得“你很会说话”,和一个人觉得“你懂我想说什么”,是两回事。
而后者,往往更容易让人迅速卸下防备。
聊到中段时,秦渊才像很自然地顺手问了一句:“你昨天也来过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