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太不自然了。
自然得像被谁轻轻按下了一个键。
“看到了吗?”裴绍问。
“嗯。”秦渊声音低了些,“确实像他。”
“我就说吧。”裴绍压着火气,“这狗东西是真敢露头。”
“别急着下定论。”秦渊道,“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只是个摹仿者,或者同路数的人。但无论哪种,这条线都值得回去看。”
“那你赶紧回来?”裴绍道,“老周他们也在等你。那个女人现在还在控制观察里,但没敢动太重,怕打草惊蛇。”
“我知道。”秦渊说,“给我发定位,我尽快赶回去。”
挂断电话后,草坡上的风好像都突然变得没那么温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又把那段监控看了一遍,视线停在兜帽男人微微前倾的那一帧上。屏幕光在日照下其实不太清,可那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还是一点点从画面里渗出来。
不是明确的证据。
却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出事了?”
身后,林雅诗的声音先响起。
秦渊回头。
三个人都已经站起来了。
许悦脸上的轻松和满足几乎在他接电话的那一刻就散掉了,此刻抱着相机站在那里,眉头皱得很紧。宋雨晴则看着他,神情比刚才在林缘时更安静,但也更沉。
她们都看出来了。
而且大概已经猜到,不会是什么小事。
秦渊走回来,把手机递给她们。
“催眠师可能露面了。”
这句话落下,草坡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许悦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几乎立刻伸手接过手机。视频不长,她却看得极认真,看完之后连脸色都慢慢变了。
“这……这人也太怪了。”
“怪在哪里?”宋雨晴问。
“说不上来。”许悦皱着眉,“就是你看不清他脸,可你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还有那个女的,后面站起来那一下,真的有点……像魂不守舍。”
宋雨晴接过去,也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她本身就对人的情绪、动作、细微反应更敏感一些,看完之后,神情更凝重了。
“这个女人的状态确实不对。”她低声说,“不是醉,也不是普通发呆。更像……注意力被过度集中之后的抽离。”
“对。”秦渊道,“像被人带着走了一段。”
林雅诗最后接过手机,视频只看了一遍,目光便落在那个兜帽男人身上没有动。
“他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催眠师’?”
“未必百分百是。”秦渊说,“但高度可疑。”
“那个女人现在呢?”
“已经被布控检查。”秦渊道,“目前没发现异常。”
林雅诗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很直接。
“目前没发现,不代表没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渊说。
许悦把手机还给他,刚才那点吃喝玩乐后的满足劲已经完全没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我们……是不是得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草坡上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其实不需要谁明说,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只是普通线索,或者依旧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摸不到,秦渊或许还能暂时按住。可现在不一样,这次不是一个模糊的传闻,不是张越记忆里那些零碎得难以拼起来的描述,而是实打实的影像。
哪怕影像里的人没露脸,哪怕还不能完全确认身份,可“酒吧角落里十多分钟的异常接触”和“接触后状态可疑的女人”这两条,已经足够把整件事重新推回紧急轨道。
更别说,如果这人真是那个催眠师,那他这次敢在监控能拍到的酒吧露面,很可能就意味着——他要么已经不那么在乎暴露,要么就是已经准备开始下一步了。
这两种,都不是好消息。
“我得回去。”秦渊最终开口。
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犹豫。
许悦抿了抿唇,没闹,也没说什么“不能再等等吗”之类的话。她当然想继续这趟旅行,想把刚刚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轻松再延长一点,可她更清楚,一旦牵扯到那个催眠师,秦渊不可能坐得住。
宋雨晴倒是先问了句:“离市里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位置,两三个小时。”秦渊说,“如果路上顺,能更快一点。”
“那就回吧。”她点点头,“路上我来看导航和跟那边沟通。”
林雅诗也没有反对,只是往远处那片草甸和溪谷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了点很淡的可惜。
“这趟旅行,大概只能先到这里了。”
许悦叹了口气。
“虽然很舍不得,但也没办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至少我们这两天也不算白来。看了湖,看了月亮,拍了火羽鸟,还抓了偷猎者,吃了野味……现在再加一个催眠师新影像。怎么感觉这趟旅行内容丰富得有点过头了。”
这话让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下。
可笑意只停留了很短一会儿,就又被现实拉了回去。
接下来,几个人动作很快地开始收拾营地。
比起昨晚和今天中午那种慢悠悠的搭建和整理,这次的节奏明显快了不少。折迭椅收起,炉具熄火,剩余食材分类归箱,饮料和相机都重新放回车里,连许悦那堆“氛围用品”都没再有精力讲究摆放顺序,直接一股脑塞进储物格。
草坡上的风还是照样吹着,溪水也还在坡下淌,甚至连阳光都没有因为他们要离开而发生什么变化。可几个人心里的状态,已经和半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许悦抱着自己那台相机最后上车,回头看了眼这片临时停留过的地方,忽然有点感慨。
“本来以为今天下午会在这里睡个午觉,再继续乱晃呢。”
“以后还能来。”宋雨晴说。
“嗯。”许悦点头,“等把那家伙抓到了,再来。”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车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抓到那家伙,再来。
像一句顺口说出来的愿望,也像一句没那么正式的约定。
秦渊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闻言顿了顿,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房车重新发动。
车轮压过草地边缘细碎的石粒,缓缓驶离那片山坡。后视镜里,刚刚吃过饭的小据点和坡下的溪谷一点点往后退,最后被一个弯道和一排树林挡住。
旅行到这里,算是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回程的路一开始谁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生气,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明明前一刻还在野外吃着刚烤好的肉、晒着太阳、讨论照片,下一刻就因为一段监控视频,重新被拉回到那种紧绷、未知、带着阴影的局势里。这种切换太快,快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悦难得安静了十多分钟,才终于没忍住,小声问:“那个女人……真的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吗?”
秦渊目视前方,声音有些低。
“表面看不出,才更麻烦。”
“为什么?”
“如果她当场就神志不清,或者出现很明显的异常,反而容易判断和干预。”秦渊说,“现在这种情况,说明对方介入得很轻,也很巧。像只是往她脑子里放了点什么,不一定会立刻发作。”
“那她会不会突然做出什么事?”宋雨晴问。
“有可能。”秦渊道,“也有可能什么都不做。关键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句话让后排气氛更沉了。
因为“未知”两个字,往往比已知更让人不安。
林雅诗看向窗外飞快后退的山林,忽然问:“你觉得他这次为什么会露面?”
“要么是试验。”秦渊说,“要么是示威。”
“示威?”
“如果他知道我们在查他,这种出现在监控边缘、却又不完全露脸的做法,很像故意留下点影子。”秦渊顿了顿,“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一时疏忽。但我不太信他会疏忽。”
“我也不信。”林雅诗淡淡道。
许悦听得有点头皮发麻。
“那这人也太变态了吧。明知道你们在找,还敢这样。”
“所以才麻烦。”宋雨晴轻声说。
接下来的路上,秦渊一边开车,一边和裴绍又通了两次电话,还和那边负责布控检查女人情况的人直接对接了一回。
得到的信息并不算太多,却每一条都让人更难放松。
那个女人姓周,二十八岁,普通公司职员,昨天晚上是和朋友去酒吧喝酒散心的。朋友中途去洗手间和打电话,她自己短暂落单,然后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那个角落。她对自己为什么会过去,解释是“可能觉得那个人气质挺特别,就想聊几句”,可当再往下问,问她对那人的脸、声音、说话内容有没有印象时,她却开始变得含糊。
不是装不记得。
而像是真的抓不住。
更怪的是,她对昨晚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二十这段时间的记忆,并非完全空白。她能记得酒吧里的音乐很吵,能记得自己喝的是某种甜酒,也能记得角落的灯光偏蓝,可一旦具体到“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她就只会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聊了聊天。”
这不是正常的模糊。
正常的模糊,是想不起全部,但总能抓住一两个点。
而她这种,更像是那段记忆被刻意磨平了表面,只留下一个“似乎没事”的轮廓。
“她身上查没查到什么东西?”秦渊问。
电话那边的人回答:“查了,包、手机、随身物品,都没异常。没有多出来的纸条、药物、定位器之类。”
“手机通讯和支付记录呢?”
“也在看。目前没发现她离开酒吧后去过异常地点。”
秦渊低低“嗯”了一声。
可正因为没异常,他心里那种不安才更重。
如果催眠师真的只是为了“接触一次就走”,那他图什么?
总不能只是随便找个人试试手。
这样的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除非,他只是暂时还没让意义显现出来。
等挂了电话,许悦忍不住问:“怎么样?”
“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秦渊说。
“那不是更糟?”她皱眉。
“嗯。”秦渊没有安慰,直接承认了。
车窗外,山路逐渐变成更宽的县道,县道再一点点接入回城高速。随着路况变好,回程速度也快起来。可车里的气氛却始终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不下去,也撕不开。
直到车开进服务区,秦渊去加油,许悦才终于忍不住在车里发泄似的小声说了句:
“我本来还以为,这趟出来能让你稍微彻底轻松一点。”
宋雨晴坐在副驾,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是。”
林雅诗靠在后座,看着外面正在加油的秦渊,语气很淡。
“对他来说,‘彻底轻松’这种事,也许本来就不存在。”
这句话说得很平,听起来甚至有点冷。
可车里另外两个人都知道,她不是冷漠,只是比她们更早接受了一个事实——像秦渊这种人,一旦真的盯上了什么事、什么人,在那件事尘埃落定之前,他大概永远都没法真正松下来。
加完油后,房车继续上路。
天色一点点往傍晚偏去,云层也比中午厚了些,阳光从挡风玻璃前照进来,颜色慢慢变成偏金的暖。
许悦抱着腿窝在后座,看着窗外,忽然开口:“等这事结束,我们再重新出发一次吧。”
宋雨晴回头看她。
“还开房车?”
“开啊。”许悦说,“而且要比这次更久,至少五天。不对,一周。我们重新去安心湖,再去森林边缘,不过这次是纯玩,不抓偷猎者,也不接电话。”
她说着说着,又看向前排的秦渊。
“尤其是你,不准半路又被案子拖回去。”
秦渊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案子又不是我招来的。”
“我不管。”许悦哼了一声,“反正你欠我们一次完整旅行。”
这次没等别人帮腔,林雅诗就先淡淡接了一句。
“确实欠。”
宋雨晴也笑了笑。
“我同意。”
三票。
又是三票。
车里那种压抑感,终于被这几句强行撬开了点口子。
秦渊看着前方延伸进晚霞里的高速公路,沉默两秒,最后低低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