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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ium 「憎恶」 ②

  尽管,那不是属于他的自由。

  安久感到强烈的反胃感,心脏强烈的痛感一秒也未停止过。

  最后在她视野里出现的画面,是一阵强烈的光芒,光芒之后,有湛蓝的天,洁白的云,与一望无际的万千世界。

  在这样充满了自由空气的世界里,她跪在地上,发出强烈的干呕。

  叶吟鸢冲上来,想要帮助她。连陈悉也挣扎着站起身,往她的方向移动着。

  但很快,他们都停住了脚步。

  安久的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她像是一个沙子拼成的人,当水分蒸发后,无数细小的尘沙挣扎着要挣脱主体,随风而去。她的手臂,她的脸,她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在向外逃逸。

  她伸出手,疯狂地去抓住那些逃脱的粒子。

  可每当她攥住了身体的一部分,另一个部分又会趁机逃走。

  就好像没一个细胞都有自己的思想,妄图独立出去。

  “呜……不,呃啊……”

  安久狠狠地抓在自己的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仿佛覆盖在她身上的,并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泥沙之类的东西。

  紧接着,左胸口连同衣料在内,都变得涣散。

  她用力地将两只手按在那里,堵住露出的洞口,生怕心脏从里面掉出去。

  的确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它很小,落在地上,是一个圆形的圈。

  那是一根尼龙绳编织的手链。

  干呕无法抑制。

  当那件东西呈现在视野中时,原本稍微稳定些的身体变得更加动荡。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不断的咳嗽,星星点点的红色液体被吐出了口。

  震耳欲聋的尖叫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周围原本已经扭曲的地形与物品,都散发出了先前与她身上一样的、细碎的、散发淡淡光芒的微粒。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如果不制止她的话……

  就在叶吟鸢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尖叫声停止了。

  安久向前倒去。

  随着她的倾身,紧紧捂住耳朵的叶吟鸢看到,绯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用枪托击晕了她。

  众人松了口气。

  “医生他们真的是留下很麻烦的问题啊……”绯针发出这样的感慨。

  “她、她是谁?”

  “你看到了吧,按照正常的理解,是那届守护者的世界塔之战中,一个牺牲品。”

  “是他的妹妹?”

  “是他本身。”

  绯针不再做过多的解释。她重新整理好大衣,将两支枪收回腿侧的枪袋上。

  她潇洒地转身,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电影结束了,她也就离开了。

  安久静静地躺在地上,手边是那根尼龙的手环。

  再度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有些刺眼的白炽灯。

  还是头疼。

  瞳孔艰难地挪到窗户的位置,窗帘仍被拉着。但可以判断出,现在是黑夜。

  “醒了哦。”一个女生说。

  “啊,是吗……”这是另一个女生。

  梨花头的女生她不认识,但白天是见过的。

  她友好地递来一杯温水,安久呆呆地接在手里。

  另一个人她不认识,她比自己矮小很多,戴着糖果色的眼镜,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孩子。

  “你……唔,你是叫,安久是吗?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是叶吟鸢,她叫阮香。这里是她和妈妈住的宿舍。”

  “你可以再休息一阵”阮香正操作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电脑,“我妈很晚才回来。啊,找到了,教务系统里的确有她的资料。”

  叶吟鸢把头凑上去,看到了那两个字。

  “嗯,的确,和璆琳是一个宿舍……”

  “璆琳……”安久喃喃地重复着。

  “或者说,群青吧,不过这个名字你很陌生就是了。简单地讲,在医生留下的回忆录中,你应该知道了世界塔的事——这是叶吟鸢说的。所有的厌世者,都是献祭者的候选。最终能活下来的,只有七个人而已,他们代替守护者的位置。在这之间发生的所有战斗与情绪所搅动的能量变化,都会作为世界塔的燃料,维持世界的运转。”

  安久没有接话,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安城,是其中牺牲的一个人。不过……他是选择自我的牺牲”叶吟鸢解释着,“我们这一代献祭者所发生战斗的守护者,包括那个叫江硕的男生。”

  “所以……我是……”

  “安城牺牲了自我的人格,在医生与璆琳逃脱世界塔时,一并跟出去并重新组成的部分。现在你所继承的,只有安城对安久全部的记忆,与两方面性格的复制。”

  你不是安城的妹妹——你是他本身。

  这是这段话的话外之音。

  即使阮香不说出口,她也能明白这个意思。

  “唔,不过怎么说呢。我从吟鸢那里听来了一些事,包括那个叫做娜珞的人工智能……虽然不清楚制造她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似乎也有一个原型——是人类的身份。你们所持有的,都只是某一个人对你们片面的记忆,并不是你们自身。”

  “所以从哥哥的角度上讲……他是爱着你的。”

  “他爱我?”

  “是啊,毕竟……即使将自己的意识留在塔内,也要将你的记忆送出去……”

  “谁要他的怜悯?”

  这话一说出口,叶吟鸢愣住了。连同一直在操作电脑的阮香,也将脑袋挪过来,怔怔地看着她。

  阮香说道:“也并不是怜悯……”

  “那是什么?是施舍,还是其他什么由上对下的事?”

  安久跳下床,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这让叶吟鸢有些慌张。

  “不,这是一种平等的……”

  “平等?”她喊着,“你跟我谈平等?在整个过程中我有什么发言权吗,有什么选择权吗?”

  “因为真正的安久已经……”

  “已经死了?你想说的仅仅只有这个而已吗?因为是死人,所有没有话语权,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很好,既然如此,他凭什么把我从坟墓里拉出来,又撬开我的嘴?凭什么,告诉我,谁来告诉我啊!”

  叶吟鸢感到后背一阵凉意,冷汗顺着脊柱,渗透到衣服里。

  “你先冷静一下……至少,我们也和你一样,面临着第二次的人生……”

  “第二次,第二次么”安久咄咄逼人地说,“可我不是她!连安城也不是!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活着!”

  “我……”

  “你知道被制造出来的恐惧吗?”

  安久如此反问,这让叶吟鸢不知所措。阮香在房间靠着窗的桌边坐着,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她们,不再说话。

  “整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同学,面前的你……只有我是假的,你明白吗?只有我是。”

  得知真相的恐惧后,是漫无边际的孤独。

  “那么——”阮香忽然开了口,两人都看向她,“你恨群青吗?你知道,我是说璆琳。”

  安久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那根曾经的安久亲自编织的手环。它上面只有一些物资,和因为年久而导致的褪色。

  它在自己的身体里潜伏了这样久,在脱离后,却不曾被血肉所污染。

  或许是因为血肉化成了等离子态吧,那个时候。

  这样的能力,也是安城本身所继承给她的。

  对于他,对于那曾经的自己,安久心中只有无边的憎恶。

  但对于璆琳……

  “……我想讨厌她”她压低了声音,“我好想恨她。”

  但做不到。

  若说给予自己生命的,是那时的安城;那么让自己以人类的社会身份存在着的,便是此时的璆琳。

  她知道这一切——但选择了隐瞒,从这点上讲,她是不值得原谅的。

  对已知事实的隐瞒,是掠夺啊。

  她怎么会原谅做出这种事的女人?

  但是,她就是没办法厌恶她。

  璆琳明明可以将自己交给医生去处理的。

  这不正是一个违背世界塔意志、钻了规则漏洞的活生生的例子吗?

  可她没有。

  咚咚咚。

  传来敲打玻璃的声音。

  阮香站起身,拉开窗帘,看到陈悉站在窗口。

  她拉开玻璃,只剩下一层纱窗。

  夜晚的凉风吹进室内,让叶吟鸢汗岑岑的后背十分冰冷。

  “有什么事?”

  “不……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们怎么样了。”

  “还好。倒是你,受到医生的攻击了,是吗?”

  “……我也还好吧。但至少……我知道了,自己的钥匙。”

  “啊,是吗……那恭喜你。”

  “医生那里,一定掌握了所有人的二次死因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劝你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本身去和世界塔的敌人沟通这种行为,就是十分愚蠢的。如果当时你被绯针射杀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哇,是你提供的消息吧……”

  “我也说过了,那里很乱。”

  “……”

  刹那间,身后传来巨响。

  陈悉和阮香同时回过头,发现叶吟鸢倒在地上。

  她连忙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吟鸢的头狠狠磕在了墙上,眼里因疼痛有泪水在打转。

  “你还好吗!”陈悉在室外喊着。

  “……没事”她揉揉吃痛的头,“还好,只是被她推开,撞倒而已。”

  阮香将视线放在了敞开的门上。

  “跑掉了。”

  “嗯,跑掉了。”

  “嘛……与我无关。”

  - To be continued -